记忆里,母后总是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地坐着。
她描着远山眉,穿着最华贵的衣裳,戴着最名贵的珠翠,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榻上躺着的女人,干瘪又苍白,像一边破碎的秋叶。
他站在床前,手足无措。他想起方才怒极而去,对母后说‘只有君臣,没有母子’,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个字像刀子一样利。
直到瑞秋向他道出所有实情,那话像回旋镖一样扎来,扎得他生疼。
他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沉默着,听着母后的呼吸声,很轻,很浅。
“啊潜?”
她忽然动了,转头来看向他。可她的双眼是那么浑浊,像蒙了一层灰。
裴安臣的心猛地恸了一下。
方才,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只过了半个时辰……
“啊潜……是不是来了?”
太后唤着。
他近在眼前,她仿佛看不到一般,抬起枯瘦的手来,颤抖着在空气中胡乱挥动着,像要抓住什么。
她瞎了。
“母后。”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握住她伸出来的那只手。
蓦的,他愣住了。
那手太凉了,凉得不像活人的。
太后忽然笑了。
“方才你不是说,”她的声音并不清晰,像断裂的琴弦,“只有君臣,没有母子?”
裴安臣攥着她的手微微颤抖,眼眶蓦地一红。
太后的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看来……我的啊潜和小时候一样,还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啊。”
裴安臣低头沉默,片刻后,他忽然开口,“方才,瑞秋都跟儿臣说了。”
太后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心紧紧拢起。
他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太后,双眼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固执,像小时候缠着母后撒娇时一模一样,又委屈又不甘,又愤怒又心酸。
“您没杀她,对吗?”
太后的笑容消失了,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
裴安臣拧眉看着她。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小时候,母后总是抿着唇,偏过脸,摆出一副威严冷肃的样子。
他以为母后这是在嫌弃他,可今夜,他才明白,这不过是母后假装嘴硬的面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