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母后这是在嫌弃他,可今夜,他才明白,这不过是母后假装嘴硬的面具而已。
“这贱婢,胡说八道什么!”太后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可还是虚弱无力。
眼尾忽然涌出几滴泪来,裴安臣低哑的声音里,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压抑的颤抖。
“都这时候了,母后为何还要骗儿子!五岁那年打雷下大雨,您坐在屏风后守了一夜!摔死那猫是因您害怕儿子像幺妹一样得疯症!那文章您撕了又捡回来拼好自己偷偷看!您没杀她只是将她送出了宫!”
一连串的急问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柔缓下来,“这些……瑞秋都说了……都说了……”
太后愣了许久,忽然闭上了眼,水汽从她眼尾溢出来。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极长,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叹息都叹完。
“啊潜,”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手却死死抓住裴安臣的手,用尽了弥留的全部力气,“听母后最后一句劝,别急着将她接回来……至少……至少要等到大齐安定之后……”
裴安臣沉默着看她,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耳边没有传来回音,太后死死抓住他,急切地重复着问道:“你听到没有?说话!”
在她连续的追问下,他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将额抵在她冰凉的手上,肩膀止不住发抖。
太后松了口气,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覆上他的头顶,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孩子……”
那力道太轻了,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承受过的最重的东西。
殿内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太后忽然又叹了口气,开口说话,像对他说的,却更像是自言自语,“宋时微那女人,虽然美丽,却着实愚蠢……哀家瞧不上她,甚至讨厌她……”
“哀家真就想着,杀了她算了……留着这祸害……怎能安心走?”
指腹轻轻磨了磨裴安臣的面颊,她颤声道:“可哀家怕,怕杀了她,你会恨哀家一辈子。”
她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神虚无缥缈地落在帐顶,“有时候,哀家真的很嫉妒她……为何偏偏是她那样女人,却能被人死心塌地爱着……而你父皇他……从没爱过我。”
裴安臣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她嘴角微微弯着,不像笑,也不像哭,更像是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之后的平静。
“他娶我,是因为萧家……他宠我,是因为萧家……他冷落我,也是因为萧家……从头到尾,他眼里看到的都不是我。他看到的,是萧家的兵权,是……萧家的势力,是萧家……能帮他坐稳的江山。”
“可我……却爱着你父皇啊,”说着,她忽然自嘲一笑,浑浊的眼泪流出来,浸湿了枕头,“十四岁时,我参加……怀柔皇后的……春宴时,就爱上你父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终章1沐溪镇
“我还记得,我当时……站在花丛里赏花,你父皇隔着大片的杜鹃……望过来看我,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欢。”
“一个月后,我被,我被……召入宫中成了他的婕妤……大婚那夜,我坐在喜床上,心里念着……他在春宴上瞧我时的眼神,心里头是……是压不住的憧憬。刚入宫那段时间,你父皇日日来我宫里,那时候,是我一生中,一生中见过的,你父皇最温柔的样子。可后来,你舅舅收并了南吴,你父皇就再也,再也没有来过……那时我才明白,你父皇对我的恩宠,都是因……他心系哥哥的灭吴之征。”
说到这里,太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帝王的恩情啊……太凉薄……”
太后摇了摇头,“可就算知道君性寒凉,我还是,还是要争宠。你父皇喜欢……怀柔皇后,我嫉妒她,在她生安乐公的……时候,让稳婆……做了手脚。她产后大出血,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