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词由黑袍宰相姚广孝亲自写就,念词悼故人,燕王数度哽咽。
当高台上的燕王念到“今尔等奋力战斗,为我而死,吾恨不与偕”之时,他再一次停住了,一点点握紧拳头,双目通红,欲滴出血来。
朱霰曾对韩泫说:“胜败乃常事,不足虑。失燕山北,可悲可恨!”
那个时候,韩泫回以他的是沉默,以及之后无穷无尽的沉默。
朱霰往后望了一眼,看到脸色苍白却异常平静的韩泫站在那里,红裙在风中一飘一扬,金色的夕阳描绘着她的发丝和裙边,像尊玉人。
韩泫察觉朱霰在看他,抬起头,木头人般嫣然一笑。
很美,却也很假,很虚。
朱霰有种深切的感觉——眼前之人明明在眼前却又不在,他正在一点点失去她,且这种失去是在无声中进行的,无法停止,无法挽回。
朱霰哽咽难以成声,只能脱下御赐兖炮当场焚烧。熊熊火焰在升腾在升腾,在朱霰漆黑的眼眸之中汇聚成一个耀眼的光团,燃烧如星。
“千言万语只一句,我朱霰与众燕军将士,同生共死!”
直到人都走尽,朱霰走向浑然不知祭祀早已结束的韩泫。朱霰抓起她的手,将五指插入她指缝,握紧。她的手又冷又硬,像是一块吹了几昼夜的寒风冻得坚不可摧的冰。她被烫醒般左右茫然一望,“都完了?”
“嗯。”
朱霰带着她,在亲卫引路下,步行回他们暂居的深州州学学堂。
四周很安静,只能听到脚步声。韩泫很安静,几乎是一言不发。
朱霰仰头,看到有几颗璀璨的星在还未完全暗下去的天空闪烁。他觉得那三两颗星非常夺目,特别想让韩泫看一下,说些什么也好。
“抬头,你看星子在给我们领路。”
韩泫面无表情地抬头。一霎,她的瞳孔收缩,错愕和痛苦爬满脸。
朱霰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
“那是勾陈一,也就是北斗七星中天璇和天枢以及北极星。有人说‘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可现在日月同临玄天,北斗偏与日月争辉,丝毫不逊色。可见北斗皓亮,黯然无光的只有南辰罢了。”
韩泫咂摸着,“现在的北地,南辰蒙尘,北斗独耀。真晦气。”
韩泫说完,迅速低头,被风吹乱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她的脸颊。
朱霰担忧地盯着韩泫。
从得知燕嵬战死,韩泫一直很冷静,冷静到让人怀疑她的心也随着燕嵬离世被剜走了。朱霰宁愿她打他、骂他,将一切罪责归咎于他这个将帅的无能短视,大哭一场,也好似现在活死人一般,没了魂魄。
朱霰犹豫过后终是说出口:“韩泫,燕嵬之死,责不在你。”
韩泫轻笑几声,笑得朱霰通体寒凉,手臂上的汗毛一片片立起来。
“姐夫说,王爷命他在宁州保护我。可我却对他说,我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你家王爷也听我的,只要按我说的做,一定是对的。”
“他不想来的,是我逼他来的。”
说到最后,韩泫的声音变得空灵,风轻轻一扯就碎了她沙糯的声音,那些碎片潜入夜,又在午夜梦回,一个个尖酸的字眼在梦中撕扯。
朱霰提高嗓音:“你的确是对的,你救了我。”
韩泫对朱霰的话仿若未闻,缓慢煽动眼皮,凝视着某个虚空的点。
“韩泫,你不是什么算无遗卦的神棍,你不能对所有人的死负责。战士从决定上战场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可能战死沙场。他们的生死是从来由自己决定,由自己捍卫。除了你自己,你不需要对任何人的生死负责,哪怕有一天我死了,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