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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百里香初见桦树桩(第1页)

进了班子,一切都觉新鲜,戏班子里面共有十个人,都是一旦一丑两个人搭配,年龄最大的是小金龙、小史丫,是一对夫妻,两个人原来和娘家兄弟一起组成一个“扎锢钉”戏班,娘家兄弟负责伴奏,因为当时女旦不多,且小史丫两口子师出名门,在海伦一带颇有些名气,后来娘家兄弟出了意外,一时间没有人搭班子,正好赶上大班主招才纳贤,便入了岳家班,也成了岳家班的初创人之一,后面又收了一些徒弟,组成了班子的主要成员。

当时在戏台上唱《十三月探妹》的一对搭档便是小金龙、小史丫的大徒弟和二徒弟,大徒弟苦孩儿,年纪估摸着二十锒铛岁,生就一副好嗓子,个子不高,四方脸,看着颇有些稚气,但是勾上脸之后却别有一番滑稽。二徒弟猫儿玲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模样十分出挑,一双眼睛会给人下钩子,平时又非常爱笑,常常是未见其人,先闻其笑,听着以穿响铃一样的笑声就知道是猫儿玲来了,素珍对这个姑娘印象颇好。小金龙两口子还有一个小徒弟,是小史丫娘家兄弟家的二儿子,虽然只有六七岁,但是打小练的是童子功,耍扇子、耍手绢、打手玉子、打大竹板样样拿手,模样又十分机灵,班子里的人都随小金龙两口子叫他二猴子。除了演员之外,便是伴奏的师傅们,粗门大嗓的黑脸大汉是刘大喇叭,顾名思义就是吹唢呐的,一个须眉皆有些泛白的老人家是拉板胡的,大家都叫他那爷,一曲《月牙五更》拉的如泣如诉,板胡到了他的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把人心底的愁也好、乐也好,掏了个干干净净。还有一位中年汉子是锣鼓匠,鼓眼睛,大腮帮子,人虽然看着满身男子气概,但是名字偏偏有些女气叫姜秀苗,听说原来上过战场,后来脚上落下了残疾,地里的活做不动了,便进了班子做了锣鼓匠,家里已经娶了媳妇,每年闲时节都要告假回家,好在大班主对于锣鼓也有琢磨,能和秀苗大哥轮换着。

还有一个和十六七岁的年轻后生,模样颇有几分清秀,素珍第一天来了就看见她一直闷声不响,也不和大家说笑,也不上场,整日窝在旮旯里面,刚进班子的第一天,秀珍看他不过来吃饭,心下纳闷,大班主笑骂“别理这个没出息的,相好的和人跑了而个多月了,还在这唱王宝钏苦守寒窑,一点也没个男子汉样”,男子也不吭声,素珍看见他似乎滚了两个大泪珠子,心下也十分诧异。

晚上睡觉的时候,猫儿铃睡不着和素珍扯起闲篇,原来这个后生艺名“桦树桩”,是自己找到大班主要加入的,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个对象“小腊月”,大班主看俩人都有些功底便留下了,不曾想前两个月到了哈尔滨演出,正好有个辽宁过来的班子在道外那边唱,东家便花钱也请了过来,叫两家唱对台戏。谁成想,还没等唱就闹出一出大戏,班主竟然是桦树桩的前老板,这还不算最稀奇,最稀奇的是这小腊月竟是老班主的小女儿,本来已经定了亲,却跟着桦树桩私奔了,这下可气的老班主胡子眉毛一起抖,这次来哈尔滨也是打听到一点消息,前来抓回这不孝女,文君夜奔长卿郎,卓王孙怒惩不孝女。如此一来这腊月便被亲爸爸带回了吉林,桦树桩被狠狠揍了一顿,想要追随而去的心也凉了半截。可惜的是,腊月没有卓文君那般傲气,做不到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回了老家之后不久便嫁为人妇,如今想必孩子都有了。桦树桩一直转不过这个劲儿来,也不怪大班主笑他,没有司马相如那番勇气作为,还学人家私奔,如今半死不拉活,大班主更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猫儿铃一秃噜说完,一个人说的畅快了,便嚷着困了,背过身睡去了。可是桦树桩、小腊月、卓文君、司马相如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人间情爱,当真是危险又让人着迷,白娘子宁盗仙草,也不舍她的凡人夫君,卓文君宁愿当垆卖酒,也要和司马长卿双宿双飞,原来那戏文中的情爱到了现实中竟也如此真切,如此震撼,那一夜素珍久久不能入眠,闭上眼睛脑袋里卓文君、白娘子、小腊月这几个影子就来回乱串,当然还有那个清秀又哀伤的少年,桦树桩,竟也入了梦来,搅扰的素珍一阵心乱。

第二天一早,大班主就早早张罗着让素珍拜师,和班子里其他人一样,男学徒拜小金龙、女学徒拜小史丫,小史丫本名史云英,学戏乃是家传的功底,父亲史金才是北派蹦蹦戏创始人物之一,母亲也是红极一时的旦角二月红,小史丫和弟弟都自小学戏,但是弟弟嗓子坏了,后来便学了吹喇叭,做了伴奏,小金龙当年也是史金才的得意弟子之一,所以夫妻两人都是嫡传的北派蹦蹦戏传人,各项基本功可谓十分扎实,小史丫看素珍的确是这块材料,自然也十分愿意收下素珍,入门之后顺序就排在二猴子后面,是四徒弟,入了这行都要有个艺名,讲究朗朗上口,响亮吉利,师傅想了半天,最后想着素珍姓白,便取谐音“百里香”,行了拜师礼之后,又拜了二人转神龛“大师兄”上香磕头,就算正式入了行,虽然还是学徒,一时间还不能登台,但是因为当时收素珍是因为大班主惜才爱才,还是每个月多少给一些钱,至此日子也就安定下来。

因着是旦角,平时主要跟着小史丫师傅学习旦角,小金龙更多是在搭戏的时候给素珍指点另外也给素珍讲史、讲本子,追本溯源二人转是秧歌打底、莲花落镶边,中间又融合了东北民歌、东北大鼓、皮影戏、河北梆子、京剧等多个剧种,最早称为蹦蹦戏,后来才逐渐叫了二人转,在发展的过程中又分为了东南西北四大流派,双城堡以北主要传承的是北派二人传,北派二人转重唱腔,所以无论丑角和旦角都讲究调美腔美,凡是入了二人转这门的都讲究四功一绝,四功分别指的是“说、唱、扮、舞”这几门基本功,说字功主要是指说口,多是丑角基本功,旦角主要“勾口”或者“捧口”,再说这“唱”字功,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俗话说“说是骨头唱是肉”,二人转唱腔讲究“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嗨嗨”,十大主调为“胡、牌、文、武、抱、红、縻、四、翻、靠”,林林总总总共三百多只,而唱功又讲究"字儿、句儿、味儿、板儿、腔儿、劲儿"缺一不可。而扮字功讲究以身段和动作帮助演唱,强调手、眼、身、法、步等功法用,舞字功以跳东北大秧歌舞为主,而一绝主要是指手绢、扇子、大板、玉子板等绝技。

各家师傅授徒路数各不相同,小史丫师傅讲究根据徒弟的特点施教,猫儿玲身段灵活、反应也快、拌上之后又透露着一股机灵劲,所以小史丫师傅便主要在说、舞和绝上重点传授猫儿玲,在唱上也主要学习一些欢快明亮的旦角角色,像是《马寡妇调情》里面的马寡妇、《小王打鸟》里面的苗梅女等等这些,而素珍则是以唱见长,天生一副好嗓子,小史丫便主要传授她一些以旦角主唱为主的本子,像是《洪月娥做梦》《王二姐思夫》这类纯旦角戏或是《寒江关》《杨八姐游春》这类旦角为主的戏,当然其他基本功也样样不能落下。

每天卯时刚到,素珍就要起来,给师傅打好洗脸水,然后便要练嗓子、耗腿,其他师兄弟也少不了这项功课,到了用早点的时候也讲究六分饱,因为练武戏切忌饱腹,若是吃的十分饱,一练武戏恐怕肚肠破裂,尤其是班子里都是年轻人,正是能吃能喝的年纪,所以每每有东家招待好伙食的时候,师傅们都要一再叮嘱,饭要七分饱,话要三分好。

由于岳家班名声在外,在松花江沿岸一带戏约不断,甚至名声已经传到吉林榆树一带,一些矿山、茶舍常邀请岳家班前往,一个多月之中,素珍跟着班子辗转东西,从哈尔滨一带唱到了齐齐哈尔,中间素珍不忘给讷讷捎了信报了平安,又把大班主给的钱一分不少全都寄回了家里,这一个月素珍的整个心思都开始在琢磨戏上,每天总是要比其他人多练上一两个时辰,小史丫看她天分好,又不骄不躁,吃的下苦,便更加用心栽培,一个月不到,《洪月娥做梦》全本戏素珍已经唱的像模像样。

那一日,师傅正准备教素珍学《寒江关》,这出戏讲的是姜须请樊梨花到西凉搭救薛丁山,但是樊梨花回想当年种种,委屈、怨恨涌上心头,后来姜须激将,樊梨花还是决定搭救薛丁山,整个本子以女旦所唱为主,平日里都是金龙师傅帮素珍搭戏,偏近日里金龙师傅正带着几个徒弟排拉场戏,便让班子里面的闲人桦树桩来给素珍搭戏,桦树桩自从情场失意之后,一直没有缓过神来,个把月也只是在剧组做些打杂的伙计,猫儿玲说要不是大班主惜才,桦树桩早就被撵走了,如今还不撵走可能也另有打算。

桦树桩听到金龙师傅安排虽不情愿,但是也只好取了扇子和素珍搭档练起来,桦树桩演姜须,素珍演樊梨花,桦树桩虽然三个多月没唱,但是拿起扇子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尤其唱腔高亢敞亮,把武将姜须那种英武劲体现的淋漓尽致,素珍头次和青年男子做搭档,心下还有些害羞,尤其是听说他和腊月的事儿心里更认定桦树桩是个情种子,望向他的眼神便多了些许的柔和和同情,桦树桩想来心下也有察觉,便给素珍讲戏,此时樊梨花想起薛丁山眼神中应该是带入自己的薛丁山,六分情带着四分怨和忧,你这情少三分,怨尤不足,当下说的素珍脸上一红,不知该如何接话。两人一练就是一下午,唱到“思想起儿的父咋不回寒关恩爱的夫妻你全然不恋撇下我冷清清独守在寒关”直唱的人悲悲戚戚,唱到“南来的兵北来的将东挡西杀南征北战小心你们叔侄命催马往前行眼前来到锁阳城叫一声二弟哇快快与我传将令”千里救夫这段又唱的英气勃发,突然一声喝彩,吓了两人一跳,两人都没留意到大班主不知已经在旁边看了多久了,听到“叫一声二弟哇,快快与我传将令”便忍不住喝了一声彩,“好一个小嫂嫂,年龄不大意气不小,且问这黄须你怕也不怕,敬也不敬”,大班主调侃两人道,这一句说的在场人都乐了。

二人转演出需要上装和下装配合默契,所以搭档多是经年的老搭档,轻易不换,讲究配合默契,班子里二猴子年龄尚小,要搭素珍要再等几年,放眼望去,也就只有桦树桩和素珍搭档相对合适,素珍虽然年龄将将十四岁,但是个子却随了父亲,已经将近一米六,扮上之后看着像个十六七的大姑娘,看来大班主收下素珍的打算也许正在这里。

桦树桩自从和素珍搭戏以来,心也逐渐回到了戏上,素珍虽然个子不小,但是毕竟也是个小孩子,性子又直爽可爱,平日里便当妹妹一样护着,有什么好吃的也是第一时间想起素珍,素珍对桦树桩也是十分敬重,搭档过程中少不了请教。

如此,又过了几个月,班子依旧是行程满满,大班主有意提携,便安排百里香和桦树桩这对搭档也有过一两次的登台,百里香与桦树桩虽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但是还是赢得了不少观众的喝彩,素珍心下也增长了不少信心,暗暗立誓,要把二人转唱出名堂来。

这一日,铺天盖地的好消息突然传来,第一面五星红旗升起来了。

不知谁家又点燃了爆竹,一时间一家接连一家,一声接连一声,天地间满是爆竹的硫磺味,人们欢呼着跳跃着,在白家堡的小广场上,一致秧歌队从下午浪到了晚上,在沈阳的街头;阿玛挤在人群里,跟着大家一起唱起了黄河大合唱;在四川的一个小学里面,三伯和三伯母也守着收音机听着这个消息,素珏姐姐带着学生们在操场上举办了篝火晚会;老姨夫的大车店里,车把式们也都端起了酒杯,破天荒的点了白面饺子,煮饺子的水汽蒸腾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微醺的颜色;全福儿舅舅在赌场里面正在吞云吐雾,听到这个消息也顿了一下,对于这些浑浑噩噩的人来说,新中国也如同天光乍亮在每个人的心头眼上狠狠刺了一下。

第二天,哈尔滨要在道里的“东北人民剧院”连唱三天大戏,岳家班虽然在当时不算大剧团,但是岳家班戏好角亮名声在外,根源深厚,也在受邀之列,阖班人马便启程前往哈尔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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