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四月末的时候,素珍和讷讷又开始准备农忙的事情,隔了一年的锄头要先磨一磨这样才锋利。春雨一淋,春风一吹,黑土地仿佛发了起来,变得喧腾腾,热乎乎,只等待着人们把种子撒进去,然后鼓足了劲,孕育出花朵果实。讷讷病了一场之后,身体大不如前,再加上因为治病欠下了不少钱也已经成了讷讷的一块心病,素珍背着讷讷写信让阿玛能不能多寄两个钱回来,可是却如同石沉大海,每个月从小姨家取来的钱还是那些,甚至有时候更少,回信也没有一封,有时候连素珍都怀疑阿玛是不是又在沈阳有了外室,早已经沉浸在温柔乡之中,老家的媳妇和孩子们早就顾不过来也不想顾了,可是又一想到阿玛临走时眼睛里面温柔的泪光,又因为这个想法感到有些对不起阿玛。讷讷似乎从不担心这些事,能拉扯几个孩子好好的活着似乎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心思。
家里姊妹几个,素珍是最像父亲一系血脉的,相貌肖姑姑,喜好随了奶奶,自小便爱那满是才子佳人的戏文,曾经奶奶教过她《盗仙草》,因着白娘子和素珍同名不同音,素珍便也对这戏文格外有兴趣,尤其爱那一折
“素贞我本不是凡间女,妻原是峨嵋山一蛇仙。
都只为思凡把山下,与青妹来到了西湖边。
红楼匹配春无限,我助你镇江卖药学前贤。
端阳酒后你命悬一线,我为你仙山盗草受尽了颠连。”
唱着唱着,仿佛自己也入了戏文中的情景,成了那峨眉山下一蛇仙。其他戏文也是一听就会,自己模仿起来,也是像模像样,虽爱戏文,奶奶在世的时候却不准素珍与那戏班有过多接触,一方面因为素珍年纪尚小,还不识人,戏班都是跑江湖的,怕有坏人;另一方面因为当时唱戏属于下九流,好人家的姑娘没有学戏的,女旦在当时都十分稀罕,凡是台上旦角基本都是男人扮的。
春耕开始的前几天,白家堡突然想起了鼓乐和唢呐声,堡子中间的空地上搭起了高高的戏台,上面挂着岳家班的字样,班子里面男男女女十几号人,转手绢的、舞扇子的、吹拉弹唱的,好不热闹,本来都是每年秋后三大时节,挂锄、冬闲,剧团才来唱屯场,这次春天便来了,好不奇怪,堡子里的村民也不管那些,自觉的拎着小板凳、揣着草编垫子来到广场上排座开来,方圆十里地以内的仿佛对这鼓点也是格外的听的真切,也都携家契口的来听戏,甚至有忠实的戏迷三十里地以外也要来过一过戏瘾,一时间小晒场已经人挨着人,挤挤插插,满满登登,且等着好戏开锣。
下午时候,场子也布好了,只听得一阵唢呐吹奏,似是百十个小鸟叽叽啁啁闹个不停,俄顷又似一鸟当关,百鸟噤声,后又百鸟齐鸣。唢呐完毕,台上上来一个庄户打扮的中年男子,自报海伦岳老九,此番本带班子去哈尔滨太平镇唱大戏,路过贵方宝地,和迟老爷子有旧交,正赶上迟老爷子将过九十大寿,特献唱三天大戏。
好!台下一番叫好声,先是两个年轻人上来唱了一段《十三月探妹》,一男一女手持彩扇,边舞边扭边唱,来了一段说口之后,欢快的锣鼓点一起,整场都热闹了起来,
正月里探小妹正啊月正西厢下院哪走出了崔莺莺遇见了张君瑞呀红娘把信通啊咿儿呀儿哟二月里探小妹啊龙抬头小秦重大街上卖过香油遇见了花魁女二人把情偷啊啊咿儿呀儿哟三月里探小妹呀三月三王二姐北楼上思想夫男思念张廷秀啊六年转回还哪哎咿儿呀儿哟四月里探小妹呀四月十八王三姐武家坡前把菜来挖丈夫薛平贵十八载未回家……十二个故事,直唱到十二月咿儿呀儿哟
二人转小冒唱罢,一对年龄稍大点的夫妻舞着扇子走上台来,自报小金龙、小史丫,也是海伦人,今来一出《西厢记》。
一轮明月照西厢
二八佳人巧梳妆
先是男一句女一句把这月下相会情景描绘的惟妙惟肖,然后小史丫扇子一转就变成了小红娘,“红娘行走仔细看,月亮门上对联镶,上联春风摆柳柳生金金生丽水,下联踏雪寻梅梅吐玉玉出昆冈,横批贴写四个字,松竹梅兰贴当央”,三个人的戏两个人唱起来竟然丝毫不觉破绽令人称妙。
《浔阳楼》《纲鉴》《白蛇诉功》一出出唱下来,直唱的场子里一会儿笑声嘎嘎,一会儿又啜泣连连,有那懂戏的老太太眼睛一闭,似睡非睡,实则是品着那戏腔不觉醉了。北派二人转以唱腔见长,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嗨嗨,喜剧嘹亮,悲剧哀婉,声音绕着圈的扎进人的心窝子,听完这许多嗨嗨,仿佛是把这生活感概了一遍,叹息了一遍,不知不觉舒展了心中的郁结。
素珍不觉听的入了迷,拉场戏《狠毒记》唱完,还痴痴的倚着树,痴痴的回味着,讷讷和妹妹们拽着她走了,还在一路品着戏,跟着哼唱着,仿佛疯魔了一般。接连几天素珍也不帮讷讷磨锄头镰刀了,恨不得饭也不吃了,一门心思就奔着戏去了,讷讷笑道“大丫头,人都说宁舍一顿饭,不舍一顿二人转,我看你这是哪怕不吃饭,也要二人转,真真的着了魔了”。素珍天天挤在人群里最前面看,跟着戏哭,跟着戏笑,又去了后台看演员勾脸上妆,这么几次三番就被班主注意到了。
班主本是不会唱戏的,本是一个生意人,因爱看二人转,便投了本钱成立了这个班子,又请了有名的演员来助阵,不成想越唱越红火,后来兵荒马乱,生意难做,干脆关了店铺专门经营这个二人转班子,原来就唱大车店,唱秧歌会,唱茶舍,这些都是给有钱人唱,唱上几场也够整个班子吃喝一阵,偶然也唱屯唱,虽收不上什么钱,但是也图个红火热闹,传个好口碑。大班主看这小姑娘一脸戏痴模样,便起了好奇,问素珍最爱哪出儿?
素珍也不露怯,说出出都是心头爱,说着便唱起了西厢记里的小红娘,
小红娘迈步走进去里边花草开的强芍药紧对葡梅架干枝腊梅苦丁香又往那旁送二目闪出张先生观花望景藤子凉床。
大班主一听不得了,声音又脆咬字又准,眼神动作都带着一股劲儿,是个极稀罕的旦角苗子,二人转这行不仅讲究勤学苦练,更讲究天生嗓子好,尤其北派二人转,无论丑角、旦角都要嗓子亮、调子准。心下便起了惜才之心,又怕直接提出十分突兀,便打听好素珍姓甚名谁,是谁家的姑娘,回转天请迟老爷子上门帮着问问。
第二天,迟老爷子便亲自登门,说明来意,迟老爷子早年间是私塾先生,几个儿子都投身教育,在白家堡颇有威望。
“大丫头她娘,此来并不单单是给大班主递口信,更是想给素珍这孩子一个出路,如今不比从前,若不是因着作良曾经在伪满zhengfu当过差,你全家也不至于落到今天境遇,作府如今了无音信,全家孤儿寡母,单单靠你恐怕活命也难。素珍这孩子有这天分,出去闯闯且还有出路,不出去闯闯恐怕也难结上好亲家,咱不能误了孩子啊!”
“老爷子您说的在理,只是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她奶奶在世的时候就不让这丫头过于迷戏,就怕好人家的姑娘入了这下九流,名声不好!她阿玛也一心想着素珍能读书,做个女相公,可是我这为娘的是实在没办法啊,才让这孩子上不了学,每每想起这些,我都觉得对不起作府啊!”
“人有人的命啊!大班主是我旧时相识,是个仁义的人,孩子托给她你放心,且如今唱戏比庄户人家要殷实,不似那跑江湖卖艺的时候喽,哪来的什么下九流、上九流,在肚子面前谁也不高贵,都是地里刨食啊,凭本事挣钱啊”
“这孩子心思恐怕也被这戏勾了去,我怕也拦她不住,可我心下还不踏实,待我好好思虑,再给您答复吧”
这一晚,素珍也没睡着,一方面她舍不得娘,舍不得妹妹弟弟,一方面又想着自己出去也能赚钱贴补家用,运气好还能供弟妹读书上学,再加上自己实在是爱戏,若是不去定然心里不甘,另外素珍也抱着小心思,跟着戏班走南闯北,许是能打听到阿玛的下落,也好看看阿玛如今境况如何,各种心思涌上心头,一夜辗转无眠。讷讷更是忍不住低声啜泣,一方面实在舍不得素珍,又觉得守在身边也帮不上孩子,没让素珍读书对不起作府,心里更是千回百转不能自已。
第二天一早,讷讷把家里的积蓄拿出大半,起早去给素珍扯了布,赶了一件新衣裳,一个小包袱又装了素珍的旧褂子,全家人就送她上路了。大班主的马车在村口等着,素珍向着马车奔去,后面是讷讷、素环、素琬,善庆,小姑姑和小姑父,还有半疯了的爷爷,马车临要走时,素珍还是把新褂子塞给了妹妹,家里没有那么多衣服,多一件就多一件换洗。
马车的大车轱辘咕噜噜滚动起来,素珍坐在车沿上也跟着颠簸起来,眼里的一泡泪也跟着抖落下来。
心里默念,别了,我的家人,别了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不孝女素珍叩拜再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