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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1 南极争夺战（第2页）

　　一月十六日

　　“心情激动！”日记中这样记载。这一天，他们清晨启程，出发得比以往更早，为的是能早一点看到美妙的秘密，焦急的心情把他们一大早就从睡袋里拽了出来。到了下午，这五个坚韧不拔的人已经完成了14千米的路程，他们极具热情地走在荒无人烟的白色冰原上，因为此刻已经不可能到达不了目的地了，为人类所做的决定性的事业的成功近在咫尺。但是忽然之间，其中一个同伴鲍尔斯变得不安起来。他眼睛紧紧盯着广袤无垠的雪地上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不敢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也许已经有人在这里竖立了一个路标。但是现在所有人可能都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在努力地互相安慰着——那或许是什么东西的倒影，或是冰上面的裂缝——就好比鲁滨孙在荒岛上刚发现陌生人的脚印时试图把它看作是自己的脚印一样。他们一边惴惴不安地往前走，一边自欺欺人，然而大家心里都有数：挪威人阿蒙森已在他们前面到过这里了。

　　没过多久，他们发现一根滑雪杆被插在雪地里，上面竖立着一面黑色的旗帜，附近有营地的痕迹——有滑雪板滑过的痕迹和狗的足迹。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已经容不得他们再自欺欺人了：阿蒙森已经在这儿扎过营。数千年来没有生命迹象的南极，甚至是自古以来不曾被人窥探过真面貌的南极，在短短的十五天内，两次被人发现，这简直就是世界历史上非同凡响、难以置信的事情。然而，他们确实是第二批到达的人——度过了那么多的日子，他们就比别人晚到了一个月，因此成了第二批。而对于历史而言，第一个就是胜利者，第二个则毫无意义。换句话来说，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历尽千辛万苦成为一个笑柄，这么长时间以来怀揣的希望就像疯掉了一样。“历尽艰难险阻，饱受苦难，饥寒交迫，到底是为了什么？”斯科特在日记中写道，“无非就是为了梦想的实现，如今梦碎了。”他们泪流满面，尽管身体已经非常疲惫，却久久不能入眠。原本他们是要欢呼呐喊地冲上极地的，现在希望破灭了，像是被判刑的罪人那样郁闷地往极地走去。大伙儿已经无力互相安慰了，他们缄默无言地拖着疲惫的身体艰难地行进。一月十八日，斯科特上校一行人到达了极地。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到过了，所以极地并没有给他太大的惊喜，他茫然的双眼中只看到了一片荒芜。“这里所呈现的一切就和这几天令人恐怖的单调一模一样。”——这就是罗伯特·弗·斯科特对于南极的描绘。在那里，他们能够发现的最神奇的东西也并非大自然的手笔，不过是敌人阿蒙森搭建的帐篷，以及那一面展示胜利喜悦的高高飘扬的挪威国旗。他们在那里留下了一封占领者的信，是写给在他们后面踏上这块土地的陌生人的，希望这个陌生人能够把信件转交给挪威的哈康国王。斯科特接受了这个任务，决定真诚地去履行这一职责：将他人的丰功伟绩告知世人。然而，这个事业正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

　　他们闷闷不乐地在阿蒙森的胜利旗帜旁边插上英国国旗——这一面迟到的“联合王国的国旗”，然后就离开了这块“辜负了他们事业心的地方”，他们身后刮来一阵凛冽的寒风。斯科特怀着不祥的预感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我很担心回去的路。”

　　毁

　　灭

　　返回路程的危险增加了十倍。在前往南极点的途中有罗盘指引他们，现在他们还必须留意，在几个星期的行程中必须谨慎地沿着自己原来的脚印，以免错过事先设置的储存点，那里储存着他们的食物、衣服和煤油。然而，漫天风雪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他们每走一步都忧心忡忡，因为一旦走错方向，那么就等同于走向死亡。况且他们已经不像开始行军时那么精力旺盛了，那时候丰富的营养所含有的化学能和南极之家的温暖营房都充满了能量。

　　除此以外，他们心中钢铁般的意志已经瓦解了。出发的时候怀揣着无限的希望，这希望体现了全人类的好奇和渴求，这希望让他们充满信心，神采奕奕。当他们一想到自己正在进行的是人类的伟大事业时，仿佛就拥有了超能力。而现在他们仅仅是为了保全他们的身体，为了生存，为了没有任何光彩的返程而斗争。这样的返程或许都不是他们内心深处渴望的，可能还会被看作可怕的归途。

　　那几天的日记读起来是可怕的。天气越来越恶劣，冬天比以往来得更早，鞋底下松软的白雪变成了厚厚的冰凌，踩上去就像踩在三角钉上一样，每一步都非常艰辛，刺骨的寒冷侵蚀着他们已经精疲力竭的身体。所以每当他们经过几天的迷路和彷徨后又抵达一个储存点时，总能够稍微欢呼一阵，接着在他们的谈话里又闪现了信心的火花。在极度寂寞之中，最能展现他们几个英雄主义精神的，莫过于研究家威尔逊，他甚至在死神近在咫尺的时候，依然坚持他的科学考察，除了一切必需的载重之外，他的雪橇中还载着十六千克重的珍贵岩石样品。

　　然而，大自然的强大威力最终还是把人的勇气逐渐吞噬了，这里的大自然拿出了它千万年来积聚的力量，使出酷寒、冰冻、暴风、暴雪等一切毁灭性手段去对付这五名勇者。他们的脚早已冻烂了，因为每天只能够吃一顿热饭，能量不足，使得他们的身体越来越弱，开始撑不下去了。一天，大伙儿忽然惶恐地发现，他们中力量最大的埃文斯忽然精神不正常，他站在路边不走了，嘴上不停地抱怨着经历的艰难——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幻想的。他嘴上莫名其妙的话听得同伴们不寒而栗，这个倒霉的人跌了一跤，或是过度苦难导致神经错乱。这该怎么办好呢？难道就把他丢在这荒芜的冰原上？此外，他们必须抓紧时间找到下一个储存点，否则……斯科特自己都没有把握，没往下写。二月十七日夜里一点，这个倒霉的军官去世了，还有不到一天的路程就能抵达“屠宰场”，那里储存着上个月屠杀的矮种马，到时就可以吃顿好的了。

　　现在剩下四个人继续走了，但灾难又降临到他们头上！下一个储存点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失望。储存在那里的煤油太少了，也就是说，他们必须节省使用这个必需品——燃料，节省燃料，那恰恰是他们抵抗酷寒的唯一武器。冰冷的黑夜，呼啸不停的暴风雪，他们心惊胆战，不敢入睡，甚至连脱毡靴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们继续艰难地行走着，四个人当中的奥茨已经在用冻掉了脚趾的脚在行走。风越来越凶猛了，三月二日抵达下一个储存点，再次让他们感到绝望的依然是：煤油太少。

　　恐惧已经在日记中不经意流露出来了。尽管斯科特想要努力掩饰他的情绪，但是从他那强装的镇定中还是一再迸发出绝望的尖叫。“再这样下去就不行了”，或者“苍天保佑啊！我们再也受不了这种劳累了”，或是“我们这一场戏将要悲惨地结束”，最后终于出现了可怕的认识：“希望苍天可以帮帮我们，已经无法从人类那里获得任何帮助了。”不过，他们依然紧咬牙关，绝望地继续不停地向前走呀走。奥茨已经走不动了，越来越成为队伍的负担，不再是帮手。一天中午，气温达到零下四十二摄氏度，他们不得不放慢走路的速度。不幸的奥茨已经意识到了，这样下去会给朋友们带来厄运，于是他们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们让研究家威尔逊给每个人发了十片吗啡，以便在必要时结束自己的生命。伙伴们尽力陪伴这个病号坚持走了一天的路程，后来奥茨自己提出要待在睡袋里面，让其他人继续赶路。大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尽管所有人都明白，这么做固然可以减轻负担。奥茨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又和大家坚持了几千米路程，到了夜间的宿营地。所有人一起休息到第二天一早。往外看，狂风暴雪在肆虐。

　　奥茨突然站起身来，对朋友们说：“我出去走走，可能要多待一下子。”所有人不寒而栗，大家都知道“出去走走”在这种天气下是什么意思。但是没有人敢阻挠他，也没有人敢伸手和他告别，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了：劳伦斯·奥茨——这个英国皇家禁卫军的骑兵上尉要像一个英雄似的去赴死。

　　余下三个羸弱疲乏的人费劲地拖着步伐，穿过那无垠的和铁一般僵硬的冰原。他们已然疲倦至极，没有任何希望了，只是凭借着生存的本能在做最后的坚持，步履蹒跚，踉踉跄跄。天气越来越恶劣，每到一个储存点，现实都让他们感到绝望，燃料太少了，热量太少。三月二十一日这一天，离下一个储存点只有20千米的距离，狂风暴雪，简直要把人吞噬，他们连帐篷都出不去。每天晚上他们都希望第二天就能抵达目的地，但是除了食物吃光了以外，希望也会随之消失。煤油已经用完了，温度计显示零下四十摄氏度。任何希望都破灭了：他们只能在两种死法——饿死或冻死当中选择一种。周围是一片白茫茫的原始世界，三个人在小小的帐篷里和死神进行最后的抗争。三月二十九日，他们知道不可能再出现什么能够拯救他们的奇迹了，于是决定不再靠近厄运一步，而是在帐篷中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他们爬进各自的睡袋，却始终没有向世界哀叹过一声自己最后的苦难。

　　垂死者的书信

　　暴风雪像疯子似的袭击着羸弱的帐篷，死神近在咫尺。在这一刻，斯科特海军上校回想起了自己经历的一切。在这从来没有被人声冲破的极度寂静中，他意识到了自己对祖国和人类的亲密感情。白茫茫的冰原中出现了那些与爱、忠诚和情谊相联系的人的影像，他与所有人说了话。在即将死去的时刻，斯科特海军上校用冻僵的手指给他所爱的人写信。

　　信件的内容非常奇妙。在死神面前，字里行间没有透露出丝毫悲伤，仿佛渗透着那没有生命的天空的澄澈空气。信只是写给个别人的，然而那些话却是说与全人类的。它们是写给整个时代的，是永垂不朽的。

　　他给妻子写信，叮嘱她要把最珍贵的遗产——他们的儿子照顾好，叮嘱她不要让孩子变得软弱懒散。在完成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事业以后，他发出了内心的告白：“你了解我的，过去我总是喜欢懒散，后来我必须强迫自己努力。”在死神近在眼前的时候，他依然为自己的选择和决定感到骄傲，而没有一丝后悔：“这次旅程，我能和你说的不多，但是我想告诉你，它比呆呆地待在家里强多了！”

　　他怀着最诚挚的情感给那几个曾同他在一起的遇难的同伴的妻子以及母亲写信，为遇难者的英勇精神做证。尽管他自己即将死去了，但是依然以超乎寻常的坚强安慰伙伴的遗属，因为他觉得这样死去是值得纪念的，这样的时刻是伟大的。

　　他给朋友们写信。在谈及自己时非常谦逊，但谈到整个民族时却非常自豪。他说，这一刻，他为自己是这个民族的儿子——一个当之无愧的儿子而感到自豪。他写道：“我不知道自己称不称得上一个伟大的发现者，但是从我们的结局不难看出，我们的民族还没有丧失那种勇敢奋斗的精神和坚毅的忍耐能力。”死神的降临让他把心中关于男人的倔强和内心的柔软表达出来，还有这一辈子也没说出口的关于友情的告白。他在给他最好的朋友的信中写道：“您是我这一生中最敬仰、最热爱的朋友，我一直没有与您坦承您的友谊对于我的意义，因为相比起你为我做的事情，我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回报您。”

　　最后一封信是写给祖国的，也是最美好的一封信。他还是想为这项关乎祖国殊荣的事业做一次解释，因为这次失败并非他的过失造成的。他把整个过程遇到的意外和偶然事件一一列举出来，用一种大无畏的临死之前的激情大声呼吁，希望所有英国人不要抛弃他的家人。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所考虑到的并不仅仅是他自己。他最后一番话也并不是关于自己的死亡，而是对他人生活的关心：“希望你们要好好照顾我们的亲人！”接下去是空白的信纸。

　　他坚持写日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直到手指无法动弹，笔从手上掉落。他希望后来的人能够在他死去的尸体旁边发现这些与英国民族的勇气相关的文字，这个想法支撑着他到最后一刻。最后一篇日记是他用僵硬的手指艰难写下的愿望：“恳请将这一本日记交给我的妻子！”接着，他把“我的妻子”几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上了可怕的四个字——“我的遗孀”。

　　回

　　应

　　其他朋友在木板营地等待了好几周，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渐渐地变成担忧，到后来越来越焦虑不安。探险队两次出发救援，但是都没有抵挡住恶劣的天气。失去领袖的队员们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心中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阴影。几个月以来，罗伯特·斯科特上校的成就和命运都封锁在这一片白茫茫的沉寂之中。厚厚的冰把他们封在玻璃棺材中。一直到十月二十九日，南极的春天到了，天气终于允许一支探险队出发，目的是寻找到他们的尸体和消息。十一月十二日，探险队抵达帐篷，发现英雄们的尸体在睡袋里冻僵了，死去的队长斯科特拥抱着威尔逊，他们在尸体的身边发现了信件、日记，接着在白茫茫的雪丘上方为英雄们筑了一座坟，坟上竖立着一个简单的黑色十字架。在那个十字架下面，永远埋葬着人类的一次伟大功绩。

　　但是并没有！他们的事迹奇迹般地复活了。那是我们新科技时代创造的精彩奇迹！朋友们将照片的底片和电影的胶卷带回去，通过化学溶液显出影像后，人们再次看到了斯科特和队员们向南极挺进的情景，并且惊讶地发现，看到南极风光的不仅仅是他，还有另一个人——阿蒙森。斯科特的遗言和书信通过电线迅速传到感慨又惊叹的世界，在英国主教堂里，国王下跪悼念这几名英雄。因此，看上去徒劳的事情会再次结出果实，一件被耽搁了的事情变成对人类的大声疾呼，呼吁人类把自己的力量集中起来完成未完成的目标：在壮烈的搏斗中，虽死犹生，失败会产生奋发向上的无穷意志。因为只有偶然的成功和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才会激起人们的虚荣心，一个人虽然在同不可战胜的厄运的搏斗中毁灭了自己，却能够展现出其无比崇高的心灵。作家偶尔也会创作这种悲剧中最壮烈的悲剧，但是生活创作的悲剧却要多至一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