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策缨道:“若我没有行刺老皇帝,他大概还活着。”
畀畀道:“你真这么想?汉儿皇帝最是嫉贤妒能,不是今日死,就是明日亡。徐通死了很好,他杀了多少元人,他活该下阿鼻地狱。”
徐策缨问:“我刺杀老皇帝的那一天你也在。你都看到了?”
畀畀古怪地笑,道:“吾知道你是在提醒我,你刺杀老皇帝这件事。没错,吾看到了,且看得清清楚楚。老实说,吾不指望你真能杀掉狗皇帝,但至少让吾看到了你那点晦暗不明的忠心。徐通死,也成!”
畀畀绕到徐策缨身前。
“徐通、常遇春、刘基、胡仕元……这些心腹大患一个个都死了,狗皇帝手下没剩下几个得力之人,而他的儿子又远远不及死掉的这些。他这是在自掘坟墓。终有一日,大元铁骑将突破北线,横扫中州,重新夺回这天下。”
“我倒觉得,有朝一日由北入南的会是秦、晋、燕三塞王中的一个。而论手段和谋略,燕王朱霰又远胜于两位兄长。兄弟阋墙,朝局动荡,北平卷入东南夺嫡之战,才是北元军马乘虚而入的绝佳时机。”
畀畀目光一凛,“所以,你才在此时救朱霰,是把宝压在他身上?”
徐策缨不作声,任凭畀畀猜测。混淆用意,暗度陈仓是她的目的。
畀畀问:“你想借此得到一颗解药?”
徐策缨道:“不,是两颗。宫苑的规矩,一颗朱家人的脑袋换一颗解药。可我想改一改这个规矩,我救了朱霰一个,换一颗解药。贪图眼前的利益是鼠目寸光,一口是吃不下大局的。朱霰的作用在日后,要等到他足够强大,才能让他发挥最大的作用。而魏国公之死——”
“——是意外之获。”
徐策缨喉头发酸,强忍住哽咽,“徐家尚有二子一婿,皆不是平庸之辈,日后必成为大元的死敌。魏国公之死也必将动摇徐家子孙对老皇帝的忠心。这件事也应当换取一颗解药。这也是你此番来的目的。不是吗?”
畀畀伸手抓住徐策缨的下巴,粗暴地将她的脸抬起来,强迫她看她。畀畀看到了徐策缨眼中的泪光,“徐家不止二子一女婿。还有你,徐策缨。”徐策缨涩然一笑,“不。真正的徐策缨已经死了。我亲手杀的。”
畀畀盯着徐策缨,慢慢地,她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手拿石头,浑身是血,脚边躺着她最好朋友的小女孩。隔着漫长岁月,畀畀还是能从同一双眼睛里清清楚楚看到她对于活下去的渴望。不管怎样,畀畀认可朱霰的确有利用价值,也很满意明朝的战神终于死去这个结果,况且,眼前的这个是宫苑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相公。她舍不得文殊奴死。
畀畀将一颗解药塞进徐策缨的嘴中,又将另一颗丢到地上。徐策缨吞下解药,匍匐下去,将另一颗解药捡起来,紧紧捏在手心。
待徐策缨抬起身子,她的下巴再次被畀畀捏住,粗鲁地转来转去,像一件任人摆布的玩物。
畀畀一字一顿道:“绝不能有第二次,让我怀疑你的忠心。”
徐策缨缓慢地扇动眼皮,脸上是一种淡淡然的麻木,“嗯,知道了。”
畀畀脱开徐策缨,离开了。
徐策缨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量,身子一歪,瘫坐在地上。她看着灵前熊熊燃烧的烈火,思考她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何意义,被人强按头颈去行谋乱之事。仅仅是为自己活着,而去伤害那么多无辜之人!
徐策缨被烈火灼了眼睛,闭上眼睛,不断用手敲击脑袋。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去改变。但经徐通一事,这种自我了结的想法像是一滴墨汁,滴在心头,注定永远也抹除不掉。
徐策缨强打精神,再次在棺椁前跪好,继续替魏国公守灵。
三个时辰后,玉兔落,金乌升,天边泛起鱼肚白。
“少主人!少主人!”
徐策缨在一声声呼唤中醒来。守灵守到后半夜,她耐不住困顿睡着了。她慢慢抬起眼帘,眼前之景从模糊变为清晰,她看到一张大脸近在眼前。徐策缨一下子抓住羯鼓的手腕,“羯鼓,这些天你去哪了?”
羯鼓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对不起,没有和你说一声就走。我怕你担心我。也怕你拦着我。”
徐策缨察觉羯鼓的袖子湿漉漉的,再看,发现那根本不是水,而是未干涸的血,因为羯鼓穿着一身黑衣,所以才没有第一眼看清她身上有血。徐策缨的手顺着羯鼓的手腕一直摸到肋下,问:“你受伤了?”
羯鼓再次扯动嘴角,用满不在意的语气道:“一点点。”
羯鼓抓起徐策缨的手,将一件细小之物放到徐策缨手中,压低嗓音,道:“我刺杀了十公主夫妇。任务还算顺利。换来两颗解药。你一颗,我一颗。快点吃下去,只要熬过这一次,日后一定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