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庄用镇纸捋平另一张信纸,又开始从头写起。
耳边响起几乎可以被忽略掉的脚步声。沈庄头也不抬,问:“燕王府长史离京了?”白皮少年低头道:“我亲眼看着他们离开的。”
“邓勇呐。”
“上面那位派人看着。我不知道。”
沈庄运笔如飞,“你去一趟北平,即刻启程,把我的信给张炳。”
少年幽灵般站在一旁等沈庄写完信。在沈庄晾干墨水的间隙,他忍不住道:“若张炳擅自围了燕王宫,龙椅上那位难道不会怪罪我们?真要是怪罪,张炳可不会跟我们一条心,他只可能帮我们这一次。”
沈庄眸一寒,“不要让我再发现你偷看我的信。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痛苦。”
少年只沉默了一会儿,硬着头皮道:“用北平的兵围燕王宫容易,杀燕王也不是难事,可要是文殊奴抵死反抗,难道你连她也一起杀?”
“我是要张炳活捉她。”
“这不是两人格斗,一个人手下留情就可以放对方一条活路,这是兵和兵对阵,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文殊奴很可能会一起死在北平。”
沈庄冷冷地道:“难道你还期望她会将药方交给我?她已经背信一次,接下来便是无数次的勒索。能活捉最好,就算死了又如何?不过是费些时间和精力去把她得到解药的路挖出来。你不信我能做到?”
“明明有捷径可走,你却偏偏绕远路。你为了朱聿炆能赢,赔上你自己的性命不止,还要连我们的命一并拿走。跟着你还有生路吗?”
沈庄往后靠陷进椅背,用被凉水浸过的目光挑望着少年,“我手上的解药够我和你活上十年。我从来不知道宫苑的死士那么讲义气,管自己活命,还要顾旁人!”
少年道:“你和文殊奴没有区别,你也是在勒索。”
沈庄笑,“是啊,我就是在逼你做事。可文殊奴逼你做事,到头来你什么都得不到。我逼你做事,能给你解药。你敢不做吗?”
少年沉着脸走上前,将沈庄的信收入怀中,离开前,他的手勾到沈庄轮椅的扶手,带了那么一下,故意将它拉离沈庄手能够到的地方。
如此幼稚的报复让沈庄都笑了。
沈庄叫住他,“到了北平,除了张炳,不准见其他人,尤其是那个长史。”少年手一抬表示知道了,头也不回走了。
窗外秋雨声愈紧,窗户被风吹动不停地撞击着窗框。沈庄看向那个远离自己几丈远的轮椅,沉默了。
她的确没办法自己站起来去关窗,这些年,无数事都如此这般无力,必须假借他人之手,这世间诸多不顺遂让她看清她的力所不能及。
可她始终觉得,极限是不断被探知,然后被迫延伸出来的。就算她天赋异禀,帮她得到三圣奴这个称号的是她那颗永无止境的不甘心。
可自从遇上文殊奴,她就不断输,甚至输掉了她最在乎的东西。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的极限就到这里了,她应该放手去试着为自己而活,哪怕活上那么短短的几年。可最终,她还是选择斗下去。
不仅是为了朱聿炆,而是单纯地想去伤害文殊奴。一个人在世上没有亲人、朋友和爱人,敌人——便成了唯一能支撑她活下去的理由。
人一旦有了目标,至少不会让自己迷失在无休止的自我怀疑和自艾自怜中。没错,她就是要胜过文殊奴,享受把她踩在脚下的快感。
只要能赢,她不在乎什么名正言顺,哪怕站在道德的谷底,被世人所唾骂,被所爱的人所厌弃,她也要去做。本来,她一辈子就没用一个正义的名头做过哪怕一件事。所以,她替朱聿炆做了一个决定。
无视身后史官会怎样口诛笔伐,她要北平的军政大臣立刻领军合围燕王宫。强攻进去,杀掉朱霰,这场仗不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新帝谁在擂登闻
“几更了?”朱聿炆重重陷进椅背,闭上眼,用手指上下捏鼻梁。
千烛烁动,烛光打在年轻帝王脸上,形成明暗分明的一张阴阳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