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策缨先打了一桶水洗干净手后才给兰纯的手上药。徐策缨用手指打圆揉兰纯的伤。这个女老师好生怕疼,揉一次就哎一声叫出来,眼睛里转眼蓄满了泪花。明明是这么怕疼的一个人刚才却那么勇敢。
许是兰纯觉得一个男学生替她揉伤口是一件尴尬的事,她非得找些话来缓解这份尴尬。她说:“你的手指好冰。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徐策缨道:“我生来就这样,体寒,且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
“你治伤的手法也很娴熟。”
徐策缨一笑,“那是因为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很危险,总是害我受伤,不会处理伤口也活不到现在了。好了,老师。明日我再来给你换药。”
兰纯低头看手上缠起来并且打了个蝴蝶结的纱布。
徐策缨环顾了一圈四周,见所有膳夫都走开了各忙各的,便问兰纯:“这里一共有几个膳夫?”兰纯回答:“共有二十八名。”
“都是罪犯?”
“嗯,都是死囚。”
“皂吏有几个?”
“四个。”
徐策缨闻言皱了皱眉,“二十八比四,加上你一个女子。老师,我不是想挑拨离间,也不是危言耸听。但你下次来庖厨还是应当将皂吏都留在身边。他们毕竟是囚犯,大概率不服管教,你要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
“概率——”兰纯咀嚼着这个陌生字眼,她数术极佳,能猜到这个字眼大概是什么意思。她很感激徐策缨的善意提醒,重重“嗯”了一声。
兰纯想了想,道:“他们都是因事坐案,先前管理庖厨的人对他们很不好,一犯错就实施鞭刑,他们有怨气也在情理之中。我接管后,不允许他们动鞭子,只把他们当成是普通膳夫对待。”
徐策缨笑道:“看来先前膳食不洁也是因为他们对管理之人有怨气。有老师在,饭菜会慢慢好吃起来吧?老实说,我都饿瘦两斤了。”
兰纯郑重其事地点头,“嗯,我会将膳食改善过来,让学生们吃饱吃好。毕竟,他们是我们大明朝的未来。”
徐策缨将金疮药收到怀中,环顾四周,“那么,需要我做什么?”
兰纯指了指廊柱边一大篓白米,“去筛米,把砂石挑出来。秀才心细,别再让学生吃饭把门牙磕了。”
徐策缨洗了手,卷起袖子,开始筛米。陆谦砍完柴,就去烧灶台。他实在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样样事情都干得井井有条。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学子们的午膳准备完毕。徐策缨发现,虽然说国子监对学生在生活上都是一视同仁,但在饮食上还是照顾了许多“留学生”的习惯。有些海外学生会将家乡的特产送到庖厨,膳夫们也会用这些特产制作特色饭食,比如高丽的泡菜饭和南洋的椰浆饭。
徐策缨本就嫌弃大明朝的饭食不够重口味,如今见到韩国泡菜,真是馋到流口水。所以,这顿午膳她特地坐到了那两名高丽“留学生”旁边,假意以没见过泡菜是何物为由,向高丽学子要了半碗泡白菜。
这一顿饭吃得舒坦。
不过,饭桌上又有学子吃到石子把牙给崩了。竟然还是那个李皋。李皋是个头顶总是顶着乌云的倒霉蛋,他走到哪里,乌云就飘到哪里。放在别人身上万分之一才会发生的事放在他身上可以发生一万次。
譬如这砂石崩了牙,本月在他身上已经发生了第二次。
其他人见到李皋都绕着走,生怕过到霉运,但徐策缨就很喜欢李皋。他是个典型的官二代——没心没肺手头钱超多,心思单纯特好骗。
因徐策缨、徐怀凌、陆谦和李皋走得最近,平日里总是混在一起念书一起玩耍,同窗们就给他们起了个外号,叫正义堂四煞。
煞和傻读音相近,这是同窗们在背后调侃他们。
但四煞却毫不在意,仍然一意孤行做他们的风云人物。
国子监的日常枯燥而平淡。学生日课,都是祭酒请示过景昇帝安排下的,规定每日写字一幅;每三日背《大明律》二百字,五经一百字,四书一百字;每月作文六篇。若是完不成,违者都是一顿痛打。
国朝已定明年重开科举。科举乡、会、殿三考试,专用四书五经来出题。文体有明确规定,需仿宋经义,用古人口气说话,只能根据程朱理学的注疏发挥,决不许有自己的见解。体裁排偶,叫作八股。
除了学写八股,学生们还得学习日后当官后给帝上疏笺表法式。因上位出身草莽,最不喜浮辞藻饰,下令做公文只要说明白道理,讲得通世务就行。洪熙六年,又下令禁止对偶四六文辞,选用柳宗元《代柳公绰写表》和韩愈《贺雨表》作为法式,使得政府文字简单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