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策缨穿靴的间隙,景昇帝已看完了潭王的罪己陈疏。
景昇帝冷哼一声,“依朕看来,老八是鬼迷了心窍,未必没有存谋逆之心。”
徐策缨道:“禀上位,王府属官都竭力劝解殿下拒绝兰玉,潭王殿下只是被兰玉一伙儿迷惑了,才没有第一时间呈禀上位。在此之后,潭王幡然醒悟,立刻写下罪己陈疏,让臣悄无声息交到上位手中。”
景昇帝剧烈喘息着,他呼吸的声音很重,又夹杂着痰音,像是一只即将腐朽的风箱。他突然暴怒,手紧紧抓住扶手,猛地站起来。
“王府的官员们都是吃素的。朕好好一个儿子交到他们手上,他们不知尽心尽力辅导,却害他闯下如此大祸。众酸儒毁朕儿子也!来人,传旨,潭王府所有官员一并打入死牢,无需审问,全都凌迟处死。”
徐策缨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景昇帝艰难地缓缓坐下,几个深呼吸后,看向徐策缨,“看在你舍命入宫送陈疏的功劳,免你一死。至于你主子的请求,朕成全他。”
“拟旨,贬潭王朱涬为庶民,即可前往长沙圈禁。锦衣卫前去潭王府宣旨。”
“拟旨,凉国公兰玉谋为不轨,谋危社稷,即刻诛杀,扒皮揎草,传言臣工。兰玉三族之内,男子全部处死,女子充入教坊司为妓。”
徐策缨耷拉着脑袋,想到兰纯与陆谦,轻轻叹了口气——
陆谦知道兰家出了事。
他今日当值,朝中大事在翰林院中向来传递得很快,兰家犯了谋逆大罪,三族之内女子全部充入教坊司。听到这个消息,陆谦头皮发麻,在值房里如坐针毡。他一拳击在桌案上,吓了旁边的人一大跳。
陆谦没有告假就冲出了翰林院。出了宫门,找到自己的长随,让长随马上回家,到车马铺赁一驾马车,接了老夫人到长信门外等候。
陆谦很了解兰纯,知道她这个时候应当在国子监给学生上农课。他还有机会救她。他纵马如飞,一路横冲直撞,差点撞上沿途的百姓,激起无数百姓的咒骂。一刻后,他终于来到国子监。
陆谦在课堂上找到了屏风后的兰纯。兰纯对家里发生的事显然毫不知情。她正聚精会神讲解织机,甚至对陆谦的到来毫无所察。
陆谦做了这么多年一直期望的事情,那就是将兰纯从屏风后拉出来,拉到他身边。
在兰纯的惊呼声中,陆谦又看到了那张娇憨中带着羞涩的脸。
“陆存真,你做什么?”
“跟我走。”
陆谦紧紧握住兰纯的手,在同学们窃窃私语中将兰纯拉往国子监大门。
“陆存真,放开我!我还在上课!”
“没有时间了。等我们出了城,我再向你解释。”
兰纯沉默了一会儿,任由陆谦牵着她在国子监穿梭,接受众人异样的目光。这些日子她觉得府里的气氛很诡异,特别是自那一日哥哥在酒宴上缚住徐策缨,又将他关进地牢,她就知道家里一定会出事。
兰纯脚步定住,将手用力往后一扯,陆谦一个踉跄,两人同时站住。兰纯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陆谦心底泛起怜意。在他心里,兰纯一直是易碎的琉璃,晶莹又脆弱。她学富五车,是大明朝的女诸生。她笨手笨脚,总让自己受伤,受伤之后,又会娇滴滴哭鼻子。这样一个人,怎么能遭遇这样的事?
他要如何告诉她。
因为旁人的过错,她,女诸生,要成为一个官妓!
见陆谦久久不说话,兰纯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用几乎恳求的语气对陆谦说:“告诉我,哥哥犯了什么罪名?”
陆谦哑着喉咙道:“谋逆。”
兰纯圆圆的眼睛一瞬被泪水糊住,红红的,像一只兔子。她熟读大明律,自然知道谋逆一罪,是天下第一等罪恶,谋逆之人的三族内男人处死,女人为妓。兰纯咬着唇,努力让眼泪留在眼眶里不堕下来。
陆谦走近兰纯,用拇指抹去兰纯眼角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