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乐奴的声音一落地,围在周身的兵士们突然统统下跪,齐声喊道:“王爷!”徐策缨站直身体,没有立刻回头,她的身体冷到极致,痛到极致,冷与痛已经榨干了她的体力,她几乎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
可一切终将大白天下,她也终将去面对,去接受。
徐策缨撩下兜帽,朱钗早就在发间东倒西歪,她一件件扯下来,披下一头长发。她丢下剑,看到了燕嵬与徐宗正的瞳孔同时收缩。
眼见自己的亲人变成一个反贼、一个女人,他们震惊到觉得惊悚。
徐策缨终于回过身,大胆地、毫无保留地迎上朱霰的目光。出人意料,她没有从朱霰身上看到任何愤怒、怨恨、痛苦等等的迹象,只有眼中的一潭死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说来可笑,在场的三个人都是她所在乎的,可她却不能告诉他们。
徐策缨问朱霰:“你怎么醒过来的?”
朱霰抬起手,展示手掌上自己割破的伤口,“痛到极致,自然就清醒了。”
徐策缨笑笑,“你清醒得很及时。你有什么要问我?”
朱霰问:“你真的是反贼?”
徐策缨回答:“我三岁进宫苑,十三岁扬名,一直都是最成功的反贼。”
徐宗正冲出来,“父亲曾说过,流落在陕西的徐家骨血是一个儿子。你是女人,就不可能是我的四弟。真正的徐策缨在哪里?”
徐策缨转过头,“死了。十二年前就被我亲手杀掉了。他的身份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可惜他不够狠心,因此,我取代了他。”
徐宗正又痛又怒,猛地去拽徐策缨。燕嵬一惊,往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一隔。
妙乐奴怒道:“朱霰,你在等什么,杀了她,我就告诉你福桂在哪里!”
“你他妈给我闭嘴!”徐策缨怒叱,她生怕妙乐奴会将这一潭已经浑到不能再浑的死水再次搅起轩然大波,她不顾一切奔向妙乐奴,没人能想到,她的手中藏了一支簪,那支簪飞出,穿透妙乐奴的喉咙。
这个使她功亏一篑的告密者死了。
徐策缨回头对朱霰道:“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真身份,那我告诉你,我叫韩泫,是反明组织十六天魔宫苑的文殊奴。如果你想知道福桂的事,那我告诉你,福桂是从我手中调教出来的一个小伥鬼,她去了凤阳,做了她最不该做的,所以,我亲手将她从这个世上抹除。”
徐策缨看到朱霰终于怒了,目中卷起狂风暴雨。
徐策缨苦笑一下,“她不是死于自尽,而是我,用短剑刺入她的心脏。其实说到底,我和她是一样的,都是以猎杀朱家人的反贼。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在她眼里,你不过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把我们这样的人忘了!”
韩泫声嘶力竭,声音都岔了,“朱霰,我问你,到今时今日,你是不是宁愿从来没有认识我?”
朱霰一步一步向韩泫走来。从黑眸射出的光恨不得把徐策缨穿透。
他的嗓子也哑了,“我可以原谅你杀了我,可背叛大明,不可以!”
韩泫伪装出来的气焰迅速委顿下去,再抬起头,眼中已经蓄满了泪,她真的忍不下去了,声音颤抖到几不成完整的一句。她每说一句话,豆大的泪珠子就一颗又一颗的珍珠滑落脸颊。
“我不是真心想要骗你的。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可如果我接下来的话能让你好受点,我愿意告诉你。”
“如果我知道这一世会是这样,我不会来。可我这一辈子也不全是虚假的,我也有过很好很好的日子,有爱我的爸爸妈妈,有午夜给我送生日祝福的同桌,有安慰我一切会好起来的护士姐姐,有用他们的死来换来我的生的陌生人,有与我并肩作战的好朋友,还有一个……如果我是清白之身可以去爱的人。”
韩泫双眼通红,目光一一扫过燕嵬、徐宗正,最后再落回朱霰身上,“我真心地感谢你们每一个人,陪我走过这短暂的一段人生。如果没有你们,我早就厌恶这个世界,也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
朱霰愣愣看着她。她额间桃花殷红若鲜血。他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是旧梦与今生。
“可现在,我的时间到了。”韩泫毅然决然转身,与朱霰背道而驰,走向这些为大明朝出生入死的兵士为一个卑劣的反贼准备的牢笼。
韩泫竟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终于不用再去隐瞒、去欺骗、去算计、去夺走他人的生命,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做回真正的自己,如同初生婴儿般用一双最干净的眼睛去发现这人世间一切美好之物。
朱霰也回了头,向前只走两步,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头的,可他就是带着对自己的极端厌恶回了头,追视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从他的世界走出去。他知道自己舍不得,就如同知道这世间万般风流不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