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泫听完兰纯的话,沉默了很久。她不是不知道如何劝兰纯看开,烧荒与清野是预防边患的最常用手段,将敌我接境地区人为破坏成荒漠,是为了断绝敌人越境抢夺资源的想法,从而保护更多的边境百姓。
为了让大多数人获利,牺牲掉一小部分人的利益被视为是正义。可正义只属于获利的绝大多数,被权宜掉的那小部分人的苦难真实存在,他们被历史的尘埃所掩埋,却总会被那些心思细腻的人挖掘出来。
无疑,历史是被一群心很硬的人所左右的。
像兰纯这样温柔敦厚之人,做个看客,已是痛苦至极。
韩泫一直抱着兰纯,直到她彻底恢复过来。
兰纯用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泪珠子,脸涨得通红,显得很不好意思,她苦苦一笑,“清圆,你是不是觉得我读书读傻了?明明那是对的……”
韩泫拍拍兰纯的手臂。
“怎么会,站在不同立场,看待问题的角度就不一样。老师心善,见不得人间疾苦。我们读万卷书,学会许多道理,可当我们行遍万里路,却发现生活教会我们的道理和圣人教给我们的道理大相径庭。”
“兴,百姓苦。灭,百姓苦。这天底下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受苦。我们没办法视而不见。可只要我们不做无视苦难的人,努力去改变,让明天比昨天更好,哪怕是一点点,我们做的就是有意义的。”
“比如现在,我们要齐心协力,各尽其能,努力让这场大战快点结束,好让我们所有人——包括大同百姓的生活尽快恢复平静安宁。”
兰纯愣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兰纯笑得颇为苦涩,“清圆,我虚长你几岁,你刚才的那些话,让我觉得你是老师,我是学生。”
韩泫笑,挑了挑眉毛,“大道理嘛,谁都能讲,只需要带一丁点真心,说进对方心坎里,就能打动对方。老师身怀绝技,永远是我的老师。我是希望老师为我和朱雪时卖命,自然得伶牙俐齿,把老师哄好。”
兰纯终于被韩泫真正逗笑了。
韩泫为兰纯系上披风带子,“老师,回北平的路上多休息,南军到北地还有一些时日,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兰纯点头,道:“你去辽东也要注意身体,多穿点衣裳。”——
韩泫在燕嵬护送下,领一千五二百名兵士向东北方向行军。
到达沙河的第三日,燕嵬手下侦骑发现了大宁卫的踪迹。敌人为装备精良的汉人骑兵,大约有一万五千人,由都督刘真指挥。在沙河一带发现敌情,说明大宁卫确有与朝廷南军联手南北夹击燕军的打算。
韩泫此番东行,只有两个目的——其一,阻止辽东军插手南方战事;其二,说服辽王与宁王,出借蒙古骑兵加入靖难之师。
因此,在沙河撞上大宁卫后,她不能无视强敌绕路,而必须着手对付大宁卫。计策很简单,就是开战!她要将大宁卫逼回松亭关。
燕嵬手下仅有一千二百人,而对方有一万五千人,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这必然是一场风险极高的恶战。但韩泫掐准刘真想要与南军配合夹击燕军的心理,赌刘真在这个时候为保万无一失会避免率先开战。
他们能获胜的可能性很大!
是……这样吗?
韩泫只负责大方向决策,具体的排兵布阵全都交给燕嵬。当燕嵬说完如何用兵,却发现韩泫支着脑袋怔怔出神,似乎并没有在听他说话。燕嵬有些不悦,问:“清圆,不舒服?”
韩泫猛地神思回笼,眨了眨迷茫的眼睛,魂一时三刻回不到躯体中,竟按着心境口无遮拦问:“姐夫,你说我们应该要战吗?”
两位副将睁大眼睛,奇异地盯着韩泫。
如果不对战大宁卫,他们留在沙河又是在做什么?
“你们先下去,在帐外等着。”燕嵬对两位副将道,待二人离开,他才皱眉盯着韩泫,“你觉得我们不应该战?”
韩泫彻底清醒过来,脸一红,“啊,我刚才走神了,在胡说八道。当然要战。抱歉。姐夫你把他们叫进来,再把应战之策同我说一遍吧。”
燕嵬沉默了好一会儿,琢磨着韩泫。他严肃而灼热的目光落在韩泫脸上,使她心里发虚。燕嵬问:“你到底怎么了?”
韩泫头一耷拉,沉一口气,“姐夫,实话告诉你,我心里发虚发怵,很不安。看来我真是废了。以往我拍脑袋想出的主意,就算刀山火海,我都能一头扎进去。可如今,我怕这怕那,成了个胆小鬼。真是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