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店主那句“可怜啊”的叹息,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孟雅最后一点强撑的伪装。她蜷缩在旧书店冰冷肮脏的地板上,脸埋在膝盖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破碎、压抑,带着一种濒死小兽的绝望。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膝盖上单薄的布料,也冲刷着手臂上那片布满蛛网裂痕、冰冷死寂的印记。
真相像一块巨石,将她彻底压垮。
她创造了他。
她杀死了他。
她亲手掐灭了自己世界里唯一的光。
“永失其光”……书上的字句如同诅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回音,将她拖向更深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呜咽声渐渐微弱,只剩下身体间歇性的抽动和无声的泪流。她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书店里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无尽悲伤的空壳。绝望不再是汹涌的潮水,而是凝固的、沉重的、密不透风的冰层,将她彻底冻结在其中。连死的念头,似乎都被这巨大的悲伤和荒谬感暂时冻结了。
就在这时,书店门口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清晨微凉的风卷着外面街道的喧嚣和湿润的水汽涌了进来,吹散了书店里一部分凝滞的空气。一道身影背对着门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走了进来。
孟雅没有抬头。她的世界已经坍塌,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脚步声很轻,踩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脚步声没有走向书架,也没有走向柜台后面打盹的老店主,而是径直朝着她蜷缩的角落走来。
最终,一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停在了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孟雅依然没有动。她甚至懒得去想是谁。也许是店主觉得她碍事,来赶她走的。
“书,找到了?”一个平和、舒缓、带着奇异韵律感的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
孟雅涣散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记得这个声音。在火锅店油腻的喧嚣里,那个留下名片的神秘顾客……
她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机器一样,抬起了沉重的头。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穿着深蓝色棉麻对襟褂子的身影。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她此刻的狼狈和绝望,直抵灵魂深处。正是那位周道长。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脚边那本摊开的、墨绿色封皮的《念灵生灭考》上,又缓缓移到她布满泪痕、苍白如纸的脸上,最后,落在了她裸露的左臂上——那里,黯淡碎裂的金色印记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触目惊心。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也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看来,是找到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孟雅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悲伤和自厌堵住了她的喉咙。她算什么?一个亲手制造幻影又亲手毁灭它的疯子?一个连自己都唾弃的可怜虫?她有什么资格站在这样的人面前?
周道长没有等她回答,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本《念灵生灭考》,落在“念绝…则灵散如烟…”和“永失其光…”那几行字上。
“书是好书,话,却也不尽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孟雅混沌的意识。
孟雅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惊扰的愤怒。不尽然?什么叫不尽然?难道她经历的崩塌、消散、刺骨的寒冷和此刻灭顶的绝望,都是假的吗?!
周道长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那锐利的眼神仿佛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灵散如烟是真,永堕虚无是真,生念者剜心之痛亦是真。”他顿了顿,话锋却微妙地一转,“但‘永失其光’?未必。”
未必?
这两个字,像两颗微小的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落在孟雅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上。虽然微弱,却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刺眼。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敢置信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