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们一直留在这里——算不算对的选择——”她的声音很轻,但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她在他掌心里微微绷紧的腰腹肌肉——她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在紧张。
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段时间他反复想过同样的问题。
区役所给了他们食物、水和几周的相对安全,但也给了另一些东西——别人的目光、别人的窃窃私语、别人在背地里拿舌头反复舔过她所有细节的想象。
她的善良在这个狭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帮小惠照顾翔太,帮绘里清点物资,帮杉山补习英语,帮真由美处理永田去世之后该保留和该丢弃的遗物。
她不是刻意对别人好,她是忍不住。
她看到谁难受就会上去问一句,看到谁手里东西太多就会帮忙接一下,看到婴儿哭就会拉开口罩对他做鬼脸逗他笑。
这些事情以前在大学里做的时候没人会特别在意——东京人多,善良在人群里可以被稀释。
但在这个只有二十个人的区役所里,她的每一个善意都有二十只眼睛在看。
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她都只看到了前半段——微笑、感谢、被安慰后的放松。
她没有看到那些目光在后半段转开之后,有一部分变了味。
黑崎看到了。
他把嘴唇贴在她头顶的发旋上。
她的头发已经四天没洗了,但在应急灯微光下依然黑得发亮,发根透着淡淡的洗发水残香。
“我们留在这里。”他说,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压在她发顶,“对你来说——不是好选择。”他的手指从她指间缓缓抽了出来。
“我每天都在数——数有多少人在看你。不是看你的脸。是看这里——”
他把手掌从她腰上往上移了半掌,停在她肋骨侧面的弧线边缘,没有按下去,只是放在那里。
“还有你弯腰的时候。你抱翔太的时候。你跟绘里说话的时候。他们都在看。他们不说,但他们在看。今天杉山在门外对藤原说想和你坐同一个教室。说你有股好闻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声音有多大。我都能听见。”
诗织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
她的眼睛在应急灯绿光下是暗茶色的,眼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方。
“所以你最近总是在我旁边转来转去——不是怕我被感染者咬到吧——”她顿了一下,“你觉得这里——不安全——”
诗织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隔着棉衫,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跳稳定而温和。
“你不用每天数。”她说,“你在我旁边就够了。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会小心。佐藤那边——他只是——他救过翔,他现在受了伤,他在这个地方除了刀什么都没有。我给他换过几次绷带,每次都是在大厅人多的时候。我跟他最近的距离就是给他换绷带。再近没有。”
“问题不是你跟他近不近。是他在看你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你不知道。你太容易把别人往好处想了——你在巷子里也是。你在警察署大厅对着那个女人也是。你对长谷川老师也是。你觉得世界上好人多。”
“不是觉得好人多。是觉得坏人——至少会看起来像坏人。但佐藤看起来不像坏人。”
“坏人没有一个看起来像坏人。”黑崎说。
他把手从她胸口移开,放在自己的夹克口袋上,隔着布料摸到里面裁纸刀的轮廓。
“我在留置室里关了两周。那里面全是看起来不像坏人的人。有一个人每天给我留半个饭团——他因为贪污被抓进去。还有一个人唱歌很好听,在食堂里都能把一群人唱哭——他把自己老婆打成了重伤。坏人不是脸上写着坏人。佐藤那种——”
他停了好一阵子。他在找一个不会吓到她的词,但他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