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弯在水泥地上磕出闷响,但她的手还攥着螺丝刀,还在往里捅。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主动闭——是眼轮匝肌在血氧饱和度降到临界值之下后自动失力,上下眼睑合在一起时睫毛的粘连带被扯掉了两根。
在黑暗里她看到了光。
不是真实的物理光线,而是将死之前脑缺氧激活了海马回和视觉皮层的神经元,把存在记忆里最深刻、最无法被任何病毒或犬齿抹除的画面一帧一帧打在她闭合的视网膜深处。
第一帧是傍晚的中野商店街。
橘黄色的街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泛开一圈圈毛边,诗织自己坐在全家便利店外面的长椅上,穿着高中制服,裙摆盖到大腿中部,书包放在膝盖上。
那是高二的冬天,她放学后在便利店兼职了第一个月的夜班,那天晚上下班她在收银机后面哭着给优真打电话说她太笨了老是找错零钱,他说“你站着别动我这就过来”然后骑着自行车从中野车站赶到便利店门口只花了四分钟。
他呼着白汽把自行车往墙上靠都没锁车,进去把她拉出来在长椅上坐了好久,从头到尾没说太多话只是把她手里攥着的零钱袋拿过去,一个一个帮她数好,再把暖手贴拆开放在她掌心里。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只会跟在她身后拎书包的监护人。
那是她第一次在看他数硬币时发现他眉心有道极淡的、他自己从来没注意到的疤痕。
第二帧是他在仓库下班后赶到她大学正门口接她。
那次他从大久保通一路跑过来,便鞋上全是湿泥,裤脚卷了半截还沾着纸箱封箱胶带,站在正门口一群穿裙子的女大学生中间有点尴尬,把手里的湿毛巾藏在背后,对她说“走吧”,她拦住他说“先别走,你头上那个伤怎么弄的?”、“搬货蹭了一下。”
他别过脸去不看她,她却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额头上说“好烫”。
他没回答,只是把那只手从她额头移到她后颈轻轻揉了一下。
那是第一次她发现他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说累。
第三帧是他在区役所大厅里给她指关节贴创可贴。
那天下午她刚洗完防灾碗筷,手背在热水里泡得发皱,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把创可贴从掌心贴到第二指节,贴完之后用手背蹭了蹭她鼻尖说“明天你洗碗戴手套”。
她当时对他叨咕了句“防灾仓库里手套只有橡胶的,太大了戴着洗碗会滑”,他说“那你别洗了,明天我洗”,她瞪他“你碰自己的伤口时也从不戴手套”。
他就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一下笑是她最近这段时间以来看到他唯一一次嘴角弧度超过正常幅度,比他从留置室里出来时隔着透明隔板说“饭团”那张笨拙僵硬的脸不知放松了多少倍。
第四帧是某天夜里做完爱之后他搂着她,在六叠和室的被褥里半梦半醒地说了一句“你比我命值钱”。
她说“你又说这种话”。
他立刻就不说话了,像是什么秘密被偷走了似的把手抽走。
她把他手拉回来,扣在自己小腹上压着,用指节在他手背虎口上一笔一画写:
我不是。
第五帧到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在玄关蹲下去给自己系鞋带。
他低着头,手指在鞋带环里绕了两个圈,一拉一紧,又绕一个圈,再拉再紧。系完之后仰头看她,说了句“早回来”。
她低头亲了他下巴一下说“好”。
这些画面交替闪烁着,每一帧都在向她溃散的意识深处捶打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念头——他还在找她。
他还在找她。
他不知道她已经不在地下室原来的位置了,但他一定会沿着拖痕、碎玻璃、踩裂的止痛贴包装袋往外扩散的那些小标记一路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