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察觉江雪融要杀他,却不断给她希望,给他们希望,在他们觉得胜券在握的时候,再露出“我早已看穿你”的嘲弄嘴脸,反手扼杀。
在池彻所受的教养里,所谓君子,即便生死相搏,亦当有界限、有风度、有所不为。
虞衡五年前屠戮四姓门阀时便已凶相毕露,而今越发野蛮。他对自己的对手毫无尊重,以践踏对手的信念与希望为乐,将杀人诛心视作寻常手段。这般作派,不仅是对生命的轻蔑,更将“士”之风骨,彻底踩进了泥里。
之后,那首《春江花月夜》横空出世,时毓之才,与虞衡之卑劣兽性,一样令池彻印象深刻。
夜游吴郡夜市的那次交谈,是基于‘才女’印象上的深入了解。
他发现她不仅善良有才,而且待人诚挚坦荡,言谈间风趣灵动,心底还保持着一丝天真。她和他一样,同样困在命运的棋局里,落子不由己,却始终笑着咬牙坚持。
如果用这样的人来祭旗,那他半生所信奉的道义,一生所秉持的信念,都将彻底崩塌,也就再无法领导朱雀盟,继续对抗虞衡了。
他庆幸自己当初阻止了绑架她的计划,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她的笑容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里。
如果现在外面都传她是虞衡的心尖宠,只能说明,她的最后一次努力没有落空,她让虞衡注意到了自己。她不必退而求其次去陈家当保姆了。
他是真心为她感到欣慰。
吕桓或许永远也无法理解他。
好在他已卸下一身重担,只等救出叶白,便能坦然赴死,再也无需对谁有所交代。
念及此,他再次把目光投向满脸恼恨的吕桓:“打听到叶先生的下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吴郡行宫里,亦有一座纺纱阁。
原是供闺阁少女纺纱所用,所以坐落在整个宅邸最僻静的角落。
叶宅被大火吞噬后,顾昭便将叶白带到了这里。
房间宽敞空旷,仅置一张床、一个朱漆柜子,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我先前没十足把握能将你带出来,故而此处来不及细细布置,不过从明天开始,我们可以一起把这里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好吗?”
顾昭小心翼翼地将叶白放到床榻上,轻轻拨开外面那层被火燎过的外袍,侧身退开半步,为她让出开阔视野,“你看,这里的格局是不是和你叶家旧宅很像?那里是你从前挂画的位置,那儿是摆书架的,窗前可以放一张软榻给你晒太阳……对了,你不爱穿鞋,我得去寻一张又厚又软的羊毛毯,把整个屋子都铺满。你说好不好?”
叶白像个被父母硬带到陌生人家做客的孩子,抗拒着陌生的气息,攥着他的衣襟躲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但随着他的畅想,无数美好画面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她情不自禁地抬眸环视一周,空旷的房间里,竟仿佛真的浮现出了两人相依相伴的身影:
他坐在榻边静静翻看兵书,她便在一旁或展卷作画,或轻拢琴弦;
他会笑着剥一颗酸甜的蜜饯递到她唇边,她亦会踮脚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风尘;
他将外头的奇闻轶事娓娓道来,她则窝在软榻上,沐着暖融融的日光,听得眉眼弯弯……
这个陌生的房间瞬间变得甜蜜又温暖。
她眼里浮现出恍惚的笑意,伸手拉住他的手掌,用指尖写道:“这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