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德脸色瞬间铁青。
是,这些确是他们治下寻常事。
可族产归公,是为了聚拢财力、壮大家族声势,族中子弟人人得利,何错之有?
丈夫打骂发卖妻子,必是那妇人不守妇道、行止不端,教训几句、惩戒一番,乃是天经地义!
便是真有几分冤屈,那也是人家的床头官司,轮得到外人置喙?
说到底,这些都是一姓之内的家事,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岂能拿到公堂上说?说得清么!
更令他感到羞辱的是,此刻端坐公堂之上的,是个女人!
一个靠着摄政王恩宠才登堂入室的妇人,一个仰仗男人鼻息过活的裙钗之流!
竟敢对老爷们指手画脚!
其他几位族长也回过味来,敢情今日不是来受表彰的,这毓夫人以摄政王的名义将他们框来,是为了兴师问罪!
他们恶狠狠地盯着张力:摄政王怎么会管这些小事儿,定是你这“鬼见愁”从中捣鬼!哼,摄政王早晚要离开吴郡,你却走不了,咱们走着瞧!
张力却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懒声催促:“诸位请尽快落座。登闻鼓已响,此处公堂,马上就要开审了。”
老头子们僵硬地起身,不情不愿地坐下。
他们不是没想过拂袖而去,可眼角余光瞥向门外,那些按刀而立、甲胄森然的翊卫,分明已将去路守得密不透风。
也好,就留下来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女子敢来告!
很快,击鼓之人被带上堂。
但她不是独自前来,她的丈夫就陪在她身边——可见不是来告丈夫的。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屏风后的声音,底气十足却又语气温和。
跪在堂下的女子脊背挺直,扬声应道:“民女沈素,吴郡永宁坊人氏。”
沈怀德看到她的刹那,后背已然绷紧。
而其他七个老族长,也都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眼——姓沈,八成是来告他的。
沈怀德强装镇定,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有何冤情,尽管道来。若查证为真,本夫人必定为你做主。”
惊堂木一拍,隔壁公堂上的官员们都竖起了耳朵。
而衙门外的围观百姓,从沈素踏入公堂,就开始翘首以盼。
毓夫人拉开架子要为女子伸冤,这回来了个真格的。
吴郡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这沈氏秀坊千金大小姐的悲惨遭遇。她从前也告过,可沈氏族众甚多,官府根本不敢管,管出民怨怎么办?一个闹不好,乌纱帽不保,项上人头也掉了。
这毓夫人敢不敢接这块烫手山芋呢?
公堂内。
沈素颤声着将自己的遭遇复述了一遍:父兄战死后,族中叔伯如何以父亲生前欠债为名,强占宅院,将她们母女扫地出门;又以田产无人耕种恐致荒废为由,将父兄留下的田产、甚至连母亲的陪嫁田地,尽数收归族中,每月只施舍些许霉米陈粮度日。母亲悲愤成疾过世后,叔伯更是以“筹措丧资、安排归宿”为名,将她强行许给一个陌生男人。那男人将她蹂躏数日,便转手卖进了勾栏妓院……
即便不是第一次听,屏风后的时毓仍旧觉得鼻腔发酸,眼眶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