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心为主子出气,好好磋磨玲珑一番,却被玲珑的气焰压得死死的,甚至被她骂得又恼又怕,哭着跑去找青莲告状。
青莲气得眼冒青烟,“都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敢如此嚣张,真是死性不改!甭理她,就让她在外面站一夜,狠狠煞煞她的威风。”
见里头有了动静却仍不开门,玲珑骂得愈发狠厉,她素来擅长仗势欺人,虞衡也被抬出来压阵:“……下作娼根养的贱骨头!打量你玲珑姑奶奶落了难,就能任你们作践?做梦!是殿下亲口发话,让我来伺候毓夫人的!你们这几个腌臜货色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违逆殿下的旨意?你们自己想找死不打紧,若是连累了夫人受殿下责骂,看我不把你们一个个剥皮抽筋,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她余威犹在,那股子泼天悍气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青莲被她一声声恶毒的咒骂与恐吓慑住,往日受她欺凌的旧影蓦地翻涌上来,竟觉得手脚冰凉,唇齿发僵,半个字也回不出来。
又怕她再这么叫骂下去,扰了夫人准备明日坐堂的思路,几番计较,终究气短了一截,一跺脚,恨声道:“……开门!”
“慢着。”
正屋的门帘轻挑,碧荷缓步走出。
“她何时学会好好说话,何时再给她开门。都回去歇着吧。”
她与时毓关系最近,她的话基本代表时毓的吩咐。
有了主子撑腰,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很快散去。
只隔了一扇门,玲珑自然能听见碧荷的话,也听得见众人离去的脚步声。满腔的怒火与戾气,就被这道门硬生生阻隔、反弹回来,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从前总以为时毓心软拙直,远不及在宫闱倾轧里浸润多年的自己。时毓愿意收留她,正如陈博所言,无非是因为殿下离不开琳琅,不会严惩琳琅,时毓要想从琳琅手底下活下来,需用自己用来制衡琳琅。
但此番碰壁,除了令她越发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和时毓的地位彻底倒置了,更让她窥见了一个令她脊背发寒的可能:
时毓留自己,或许不是为了用自己,而是要将自己这个明里暗里害了她多次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折磨。
次日清晨,时毓随虞衡仪仗前往衙门坐堂,行宫里留守的宫娥与太监开始张罗王禄与琳琅的婚礼。
玲珑这才知道,殿下昨日将琳琅赐给了王禄,并勒令即日完婚。
陈博亲自操办这场婚礼。
因为准备得仓促,处处敷衍,但阵仗着实不小。
整个行宫的太监宫婢几乎都被调动起来。
太监们抬着花轿绕着行宫逶迤而行,兜了一圈又一圈。
随行的唢呐锣鼓喧天彻地,只要不是聋子瞎子,都知道,昔日那位深得殿下信重、连王妃见了都要含笑礼让三分的段掌事,一朝零落,竟要嫁与她最瞧不上的阉人。
曾几何时,宫中人私下议论,都道以殿下对段掌事的倚重,将来纵当不了侧妃,少说也得配个封侯拜相的勋贵。谁承想,竟是这般结局。
那满目的红绸,断续的唢呐,透着一股比丧事更沉郁的压抑。
玲珑远远看着,琳琅穿着那身不合尺寸的嫁衣,被宫人半扶半架地送上花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只有眼角偶尔一丝痉挛,才泄露足以焚毁一切的绝望。
玲珑彻底清醒了。
陈博骗了她,或者说,陈博也没有猜准殿下的心思。
殿下干脆果决得舍弃了琳琅,没有被琳琅口中那所谓的“独一无二的情分”牵绊丝毫。
琳琅完了。不止是失势,是连心气儿都被碾碎了。一个心死的人,再也掀不起风浪。自己这颗原本用以制衡她的棋子,对时毓而言,已彻底失去了价值。
昨夜那些不甘、那些屈辱、那些还想借着时毓的手重回权力巅峰的幽暗念头,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遥远。
真正的恐惧彻底淹没了她,她现在只能想,如何不在时毓手底下活得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