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以前都是农奴,还没习惯现在燕北的改革,在路上遇到军官,总是习惯跪下来磕头请安。楚乔见这群小兵竟都是一群孩子兵,最大的也就十三四岁,小的可能连十岁都不到,整个人还没有一杆枪高。他们一人手拿一根木棍子,上面插着一根铁条充当刺枪,这样的兵器若是上了战场,根本连敌人一个回合都抵挡不住。大夏的军刀是当世最锋利的兵器,能够轻而易举地刺穿所有的铠甲,更能轻易地砍折这群孩子手中所谓的“刺枪”。
说他们是士兵,倒不如说他们是群叫花子更为合适,而他们,就是组成北朔百万大军的重要力量。楚乔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像是掉进海水中,被海藻缠住了脚,怎么挣扎,都游不上岸。
楚乔眉心紧锁,只觉得心脏似乎被人紧紧握住,燕洵走后,曹孟桐大肆征兵,这方圆百里之内的难民全部聚集,女的充当军妓,男人参军入伍,老人争做民夫。一时间,北朔成了一座魔鬼般的炼狱,大同行会的这一批军官,就好似一个以前一无所有的乞丐,陡然成为万人之上的帝王,他们的暴虐举动几乎可以让大夏的贵族们自愧不如。楚乔几次进谏,都被拒之门外,杀了几个欺负百姓的士兵之后,那些不愿被奴役的平民要么逃出城去,要么就躲到参谋部里,如今,那里已经是一片人海了。
这,就是燕北的自由政权!
这,就是多年来为燕北争取独立的领导者!
这些,就是燕北百姓心心念念热烈拥护的未来和希望!
楚乔深吸一口气,苦难深重的人们啊,他们敲锣打鼓地迎来了自己的毁灭者!
女子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像是要将什么东西碾碎一般,等到燕洵回来,等到他回来,定要……
“大人,”为首的一个孩子怯生生地叫道,“您是参谋部的楚大人吗?”
楚乔垂下头去,只见这孩子不过十一二岁,小胳膊细得好像一用力就能折断,面有菜色,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只有一双眼睛还闪动着孩童灵动的光辉,又黑又圆地转着。他身上披着一件破褂子,外面穿着大棉袄,已经破烂到露出棉絮了。
“你怎么认识我?”
“军队里只有一位女大人!”孩子兵开心地说道,“大人,我们都听说了,您是一位好大人!”
身后的孩子们顿时凑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说道:“我姐姐就在参谋部里呢,是大人您救下来的!大人您认识她吗?”
“我娘也在那儿呢!”
“大人,我们前天看着您砍了那个大兵,大人真是太厉害了!”
“就是,大人,您教我们两招本事吧,我们就要上战场了!”
“是啊,大人,教教我们怎么上去杀敌人!”
看着这群孩子的脸,楚乔突然觉得心脏似乎停止工作了,她开始有一些怀疑,怀疑自己的信仰,怀疑自己的价值,怀疑自己所作所为的正确性,她甚至想掉头冲进城守府,完成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个惊悚的想法。可是想归想,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动,什么也没有做,火把的光照射在她的脸上,明晃晃的,血红血红的。
她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味道,一字一字地沉声说道:“冲锋的时候,不要跑在前面。”
然后,仿佛是不堪忍受,她立时转身,疾步而去,徒留下一群傻呆呆望着她的背影的孩子。孩子兵们奇怪地搔着头,看着她的背影不解地想:为什么楚大人说的话和军官说的话不一样呢?
刚走到长街的拐角,楚乔就停下脚步,她实在没有勇气继续面对那些孩子的眼睛,更没有办法去鼓励他们好好干,鼓励他们精忠报国打赢这一仗,她以为自己已经被战争磨砺得如钢似铁了,但是她现在知道了,她还远远不够。
“曹大人好不容易打了这么一个胜仗,你却在会上说那是因为大夏故意示弱,有意麻痹大家的神经,他自然不愿意相信你。”一个冷淡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楚乔顿时转过头去,只见薛致远抱着肩膀靠在一面墙上,斜着眼睛看着她,那表情,似乎有几分幸灾乐祸。
楚乔现在对这些大同行会的本土军官充满厌恶,冷哼一声,转身就想离去。
“殿下是要放弃我们了吗?”刚走一步,薛致远突然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问道。
楚乔顿时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去,眼神凌厉如刀子一般,“你说什么?”
“殿下和乌先生是燕北本土少有的军事领袖,他们一同带着第一军的精锐部队攻打美林关,却不留下一人防守北朔,让第二军主力和夏军硬碰硬,互相消耗。羽姑娘这样的军事高手也只是坐镇蓝城,不对北朔加以回援,楚大人这样的兵法行家却不掌权,整个北朔城都落入一群不懂军事的乌合之众手里。呵呵,若不是看到楚大人没有离开北朔,我真的要确信,殿下已经决意放弃第二军了。”
霎时间,好似一道闪电劈进脑海,她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不愿意去相信罢了。
曹孟桐是什么货色,第二军是什么货色,大同行会是什么货色,燕洵会不知道吗?他在这个时候攻打美林关,到底是什么意图?是真的要攻美林关夏军以不备,杜绝两面作战的危机,绕道西路迂回夹击北伐军?还是要空出时间来,让北伐军和第二军拼个两败俱伤?
不然,他为何会将兵权交给曹孟桐?为何不留下乌先生坐镇北朔?为何让自己前往蓝城托庇于羽姑娘?为何自己派出去寻找羽姑娘的七批人马,无一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