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聚满了人,第一军和第二军的大部分将领和士兵全在场,广场上人山人海,人人屏住呼吸,望着站在场中的这一对男女。大雪纷扬,天地间一片萧索洁白。燕洵的目光阴沉如海,他深深地望着楚乔,有丝丝怒气和冷意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许久许久,他突然回过头去,大步向大帐走去,一边走一边沉声说道:“楚参谋因病卸职,早已不是北朔城的主帅,西南镇府使所犯之罪,与他人无关,行刑!”
“殿下!”楚乔大惊,猛地抬起头来,双眼圆瞪,失声叫道。
“大人,不必再为我等费心了,您回去吧!”文阳满嘴鲜血,倔强地抬起头来大声叫道。其他士兵也挺起胸膛,悲声说道:“大人!您回去吧!”
楚乔却丝毫不理会他们的叫声,而是上前几步,却被禁卫军拦在外面,她急切地说道:
“殿下,西南镇府使虽然有罪,但是罪不至死,他们从真煌起,就一路效忠于你,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燕洵背对着她,闻言,缓缓回过身来,用只有附近的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不屑地说道:
“阿楚,你平心而论,他们效忠的人,是我吗?”
霎时间,好似一根大棒猛地砸在头顶,楚乔整个人当场愣住。她皱起眉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燕洵,想说什么,却感觉嗓子似乎被人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风那般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却毫无知觉,只觉得一颗心似乎落在冰原之上,冷得麻木。
大雪弥漫,全场落针可闻,许久,只听砰的一声,楚乔双膝跪下,眼眶通红,病态的脸上一片潮红,语调低沉沙哑地说道:“殿下,我愿以性命担保,西南镇府使的将士们是忠心效忠于你,若有一点反意,我楚乔甘愿死于乱箭之下。”
“哦?”燕洵轻声说道,“你愿意担保?”
“我愿意。”
“那么除了你,还有谁相信他们?”
楚乔顿时转头,向四周看去,第一军的诸位将领全部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这不奇怪,他们毕竟都是燕洵的心腹。但是当楚乔看向第二军的时候,那些原本曾和西南镇府使并肩作战的将士,突然变得犹疑和怯懦了,他们低着头,躲闪着少女的目光,全然忘记了曾经是谁在绝境中挽救了他们的生命。第二军、当地民军、自卫团、各部落族长的家族军,甚至还有曹孟桐的贴身亲卫,这两万人曾经和西南镇府使一路并肩作战,他们跟随着楚乔的步伐,杀死了赵齐,更击溃了赵飏的数次进攻,可是这一刻,他们却好像不认识她一样,站得远远的,目光里没有一丝袍泽之情。
楚乔渐渐绝望了,冷风吹过她单薄的身体,偌大的雪地一片洁白。她望着燕洵,望着这个八年来始终和她站立在一处的男人,一字一顿地沉声说道:“我愿意相信他们,我拿我对殿下的忠诚起誓。”说罢,她深深地磕头在地,光洁的额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向来挺拔的脊背弯曲下去,狂风吹起她身上的大裘,越发显得她单薄瘦削。
“大人!”刑台上,有士兵哭出声来,并非不怕死亡的,只是这一刻,有更沉重的情绪盘踞在士兵的心头,他们大声叫道,“大人!起来啊,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甘愿受死!”
楚乔没有动,仍旧跪在地上,声音渐渐嘈杂,风雪越发大了。人群纷杂,那么多的声音从四周传来,她却都听不见,犹自在等待着头顶的那个声音。
终于,一声低叹缓缓传来,那一瞬,她浑身颤抖,甚至以为自己成功了,可是下一秒,冷冽的声音顿时响起,燕洵沉声说道:“行刑!”
唰的一声,一排整齐的声音顿时响起,随即,有重物纷纷落地的闷响传来。刀太快太利,甚至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腔子里的血喷出老高,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像是怒放的梅花。
静,太静,楚乔的血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四肢百骸都灌进了风,呼呼地吹着。她的手抓在地上,掌心是一团冰冷的雪,那么冷,就像她的心,已然失去了温度。
“贺萧统领治军不严,其下士兵跟随他以下犯上,无视军法,拉下去每人杖责八十,随后交由第一军暂时收押。”
燕洵的声音在头顶平静地响起,全场无人说话,也无人反抗,将士们都听从吩咐,动作起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大人,”贺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似乎跪在了地上,语气很平静,声音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悲伤,他静静地说道,“属下们给大人丢脸了,还请大人珍重自己。”
脚步声越走越远,人群渐渐散去,风骤然大了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楚乔的膝盖跪麻了,手脚已经僵硬得不会动了,她却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在那里,雪一点一点落在她的身上,积起了厚厚的一层。
白色雪驼绒军靴缓缓靠近,燕洵伸出手来,扶住她的肩,她却顿时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跳起身来,脚步踉跄,险些倒在地上。
禁卫们背对着他们,站得远远的,燕洵一身黑色长裘,站在她面前,许久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搀扶她的姿势,手遥遥地向着她尴尬地伸着。
“阿楚。”燕洵轻声唤她,她却已经听不见了。她踉踉跄跄地回过身,找到她的马,然后翻身跳了上去。
这一天是那般冷,楚乔突然想起前几天,自己还可笑地认为燕北比卞唐还暖和一点,可是现在,她却陡然发现,燕北竟是这样冷,冷得让人心脉俱寒,冷得让人血液凝固,冷得让人如坠冰渊。
这天晚上,楚乔病情加剧,还没走出军营,她就从马上摔了下来。被送回府之后,绿柳急得失声痛哭,守在她的床边,一遍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想要同她说别担心,我不会死,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可是她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半夜醒来的时候,小丫鬟仍旧守在她身边,见她醒了,一边笑着一边落下泪来。吃了药,已是二更,绿柳告诉她,燕洵早就回来了,却没有进来,一直站在她的门前,已经六七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