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白幡白绫如同一条条雪白的女子手臂,依稀间,眼前再次晃过不久前这里的锦绣繁华、酒鼎奢靡,然而转瞬间,尘土归墟,一切已然消散。
所有的一切都在想念那个人,包括这里的连绵梧桐和清水碧波,还有每一道飞檐斗拱、每一处庭院假山。
皇帝刚刚睡着,就躺在楚乔的床上。这孩子当日目睹袁太后自尽,多日来没有一个好觉,此刻小眉头仍旧紧紧地皱着,似乎睡梦中也在害怕。荣王躺在一旁的摇篮里,却睡得很踏实,嘴角弯弯的,像极了他的父亲。
楚乔坐在窗前,没有半点困意,一支白烛静静地燃着,烛泪低垂,火光下隐隐有一丝丹红,恍若女子珠泪下滚落的胭脂。
她手上捏着厚厚一沓书信,火漆完好,全部没有拆封,就那样坐着,已经足足有两个多时辰了。
孙棣的话再一次回荡在脑海里,她缓缓回过头去,看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看着他们那熟悉的眉眼,不由得心底一片茫然。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楚乔的嘴角划过一丝淡淡的笑,好似又想起了那人弯弯的眼睛,想起他最后说出那番话时飞扬的眉梢和狡黠的嘴角。
这个人多智近妖,转眸之间,几乎已算尽天下人。可是为何这样一个人,独独算漏了自己呢?
诸葛玥会很生气吧,这信里会写什么呢?会生气地骂她?怨她?还是会殷殷地叮嘱她?
也许都会有吧,她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一晚他对自己说的话。当时桂树轻摇,月光明媚,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那样清俊,缓缓地问:“路还没有走到底,也许还会有别的变数,你怕吗?”
当时的风那样轻柔,天气暖暖的,她的衣袖被风鼓起,像是翩翩欲飞的蝶。她当时抛却了一切心结,静静地轻笑着说她不怕,然后他就温和地笑了起来。那是极少见的,没有尴尬、没有赌气、没有斗嘴、没有争执,他发自内心地对着她微笑,然后在月色下缓缓俯下头来,在她的唇边轻轻地吻着,有力的手环住她的腰,唇齿摩挲着她的柔软和芳香,吸吮着多年憧憬的甜美。
岁月于他们,已然是千刀万剐的凌迟与割裂,命运虚无苍茫,犹如烧过荒原的熊熊野火,扑不尽,浇不息,永无静好,从无安宁。
她缓缓地伸出手来,捏起书信,放置在烛火之上。火苗高高地燃起,烧得信封微微卷曲,渐渐泛黄,火舌蔓延,终究化作黑灰。
这座死寂的宫廷,还有太多双眼睛。
第二日孙棣来的时候,楚乔已经梳洗完毕,穿着深红色织金的庄重服饰,金丝百合披襟长长地垂坠胸前,看起来金光灿灿。
孙棣看了楚乔一眼,似乎有些愣,过了一会儿唇边突然绽出一抹笑来:“看来姑娘是想通了。”
女子坐在正厅主位上,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有着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光。穿上这样的华服,她眉眼间的凌厉却丝毫没有消减,反而显得更加雍容。她定定地看着孙棣,声音清冷,缓缓开口道:“还好,想必没有叫孙大人失望。”
孙棣心中顿时一凛,却还是冷静地垂首,“姑娘言重了。”
楚乔也不多言,冷冷地一挥手,“估计大人心中已有数了,该如何操办,就全权交给你吧。”
“是,臣定不负所托。”
转瞬之间,称呼就已经改了,楚乔转过头去,连冷笑都觉得吃力。孙棣踟蹰一下,随即试探着说道:“三日之后,就是黄道吉日。”
“三日?”楚乔微微扬起眉来,“不会太赶吗?”
“无妨,臣会督促礼部和工部加紧筹备。”
“那圣旨和诏书该怎么办?”
孙棣微微一笑,很是自得地说道:“姑娘忘了吗?先帝给姑娘的郡主册封诏书还没有填写尊号,只要稍加修改,就可大功告成。时间上也无误差,毕竟是先帝亲笔所书,群臣会更加信服,加上姑娘如今的威势,想必无人敢出言反对。”
“呵,你倒是想得周全。”楚乔不冷不热地说道。
孙棣脊背突然一凉,沉声说道:“那臣这就下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