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梦尧左手一缩一伸,不但化了来势,而且反取萨天骥的右乳。萨天骥长啸了一声,只见他拳势一变,忽掌忽指,在戴梦尧的剑光中递招,丝毫不见示弱。须知宝马神鞭,享名多年,实非侥幸,败给陆飞白,只是一时大意,戴梦尧虽然剑气如虹,招招俱下毒手,但也一时奈何他不得。
此时镖局里的镖师以及趟子手也全闻声而来,团团围住他们两人,但是都没有插手,原来萨天骥最恨群殴,讲究的是单打独斗,要有人帮他,他反会找那人拼命,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再加上两人俱是冠绝一时的高手,动得手来,分毫差错不得,别人就是要插手,也插不进来。
这里两人正作生死之搏斗,躲在床下的夏莲贞悄悄地溜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往房里溜去,院中的人都被这百年难得一见的比斗所吸引,竟无一人注意到她。
萨天骥脑中正在思索:“为何戴梦尧不分皂白就来找我拼命,而陆飞白却始终不见呢?照理说,戴梦尧在这里作殊死之斗,陆飞白是不可能不露面的呀,莫非……”想到这里,萨天骥将脚一顿,忽然跑到陆飞白的门口,推门一看,灯光正照在僵卧在**的陆飞白的尸身上,白色的衣服,沾满了血渍。
萨天骥又是一顿脚,自语道:“我真该死,陆飞白怎会死在这里?戴梦尧定是以为我杀了他,我又怎会那么急躁,没问个清楚就动上了手呢?如今这么一来,大家都会疑惑我是凶手了,反让那真的凶手逍遥法外。”他望了陆飞白的尸身一眼,暗忖道:“但又会是谁杀了他呢?他内外功俱已臻上乘,又有谁能有这力量?难怪戴梦尧会疑心我。现在戴梦尧身受重伤,又带着一个小孩,恐怕难逃活命了,这难道是我的过失吗?”他听得吵声很大,回头看到门外已挤满了人,大喝道:“你们看什么?都给我滚开。”
人都渐渐走了,院中又恢复了平静。萨天骥仍站在房中思索,夜已非常深,隔壁房中,忽然有孩子的哭声,他想:“这一定是他们带来的另外一个孩子了,我该去看看他。”
于是他走了过去,轻轻地推开房门。他看见夏莲贞正坐在**,抱着那女孩子。夏莲贞看见他走了进来,只望了望他,没有说话,那孩子哭声仍然未住。萨天骥忽然觉得非常歉疚,心里想道:“我不该乘着戴梦尧心乱而疏忽的时候,重伤了他,如今他带着只有七八岁的孩子逃亡,若他一死,那孩子怎么办?现在还剩下的这个,我该好好地照顾她。”
他走到床边,拍着正在啼哭着的孩子的头,亲切地说:“不要哭了,从今我要好好地看顾你。”他低着头,从夏莲贞敞开的衣襟里,看到一片雪白的皮肤,他不禁心跳了,四十余年来的童子之身,第一次心跳得这么厉害。他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好好地看顾你们。”
原来刚才萨天骥和戴梦尧打得正是激烈的时候,院里的声音吵醒了正在熟睡的熊倜,他爬了起来,看见睡在身边的奶妈已不见了,就跑了出来。院中正围住一堆人,人堆里剑气纵横,他从小就受着太子府里武师的熏陶,知道有人在那里比斗,就悄悄地从人堆里挤了进去,一看却是他最喜欢的戴叔叔正和人打架,他就蹲在旁边看。
萨天骥正在戴梦尧的上面,看见戴梦尧这样,心生恶念,想道:“反正今天你不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两脚一沉,往外一蹴,戴梦尧心神正乱,防避不及,这两脚正踢在他的后心上,只觉胸口一甜,哗地吐出一口血水。
须知萨天骥素以内功见长,这两脚更是平生功力所聚,就算是一块巨石,也会被踢得粉碎,更况血肉之躯?戴梦尧知道已是不保,想着非但陆飞白的仇已不能报,自己又将不支,惨啸了一声,抱起正在惊愕中的熊倜,一言不发,鼓起最后一丝力量,双脚一顿,飕地蹿到墙外。
他一阵急窜,也不知跑了多久,脚步愈来愈慢,出了水西门,即是莫愁湖,此刻但见水波静伏,已无人迹,戴梦尧放下熊倜在湖边坐了下来,试着运气行功,但是真气已不能聚,他知道自己命在顷刻,他唯一不能瞑目的是熊倜,想到他一个稚龄孺子,连遭惨变,茫茫人海,何处是他的归宿?自己和陆飞白漂泊半生,落得如此收场,不禁流下泪来。熊倜看见他如此,孩子气的脸上也流出成人的悲哀,扳着戴梦尧的手,呜咽着问道:“叔叔,你怎么啦,是不是倜儿不好,害得叔叔难过?”
戴梦尧英雄末路,看了熊倜一眼,只见他俊目垂鼻,大耳垂轮,知道他决非夭折之相,心中不禁一宽,拿得他的手,慈祥地说:“叔叔马上就要死了,从今你只有一个人了,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你怕不怕?”
熊倜摇了摇头说:“我不怕。”想了想,忽然扑到戴梦尧的怀里,哭了起来说,“叔叔,你不要死嘛!你不要死嘛!”
戴梦尧长叹了口气,把熊倜扶着坐好,看了很久,正色说道:“你爱不爱你爸爸?”熊倜哭着点了点头。戴梦尧又问道:“你爱不爱你的陆叔叔和戴叔叔?”熊倜也哭着点了点头。戴梦尧接着说:“你要记住,你的爸爸和戴叔叔、陆叔叔是被满洲人和一个叫宝马神鞭萨天骥的人害死的,你长大了,一定要为我们报仇。”熊倜哭得更厉害,戴梦尧忽地厉声喝道:“不许哭,给我跪下来。”熊倜惊慌地看了他一眼,抽泣着止了哭,跪在他的面前。
熊倜哭着说:“叔叔不要气,倜儿知道,倜儿一定会把武功学会,替叔叔给爸爸报仇。”
戴梦尧此时呼吸已异常困难,听了熊倜的话,脸上闪过一丝安慰的笑,说道:“这才是好孩子,你记着,是满洲人和萨天骥害得我们这样的,你记得吗?”熊倜坚定地点了点头,他紧抱着那两本册子,已不再哭了,他觉得他好像已长大许多,已经大得足够去负起这份艰巨的担子。
戴梦尧踉跄着站了起来,走到湖边,俯下身搬起了一个大石块,转身对熊倜挥了挥手,说:“你走吧,不要忘记了叔叔的话。”
熊倜又哭了起来,却不敢哭出声,低下了头哭着说:“我不走,我要陪叔叔。”
戴梦尧仰首望天,但见苍穹浩浩,群星灿然,心中凄惨已极,缓缓地将那块大石系进衣襟里,狠了狠心,大声喝道:“快走,走得愈远愈好,你再不走,叔叔要生气了。”
熊倜爬了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戴梦尧一眼,戴梦尧朝他挥了挥手,看着那弱小的身影渐渐走远,水涛拍岸,如怨妇低泣,戴梦尧转身向湖,觉得已有寒意,胸中的石块,更见沉重,沉重得已将他窒息。他双臂一振,只窜了丈许,就扑地落入湖里,湖中水花四溅,又渐渐归于沉寂。
天上的银月苍星,亘古争皓,地下的银月苍星,却永远殒落了。
熊倜无助地往前走着,只觉前途一片黑暗,他想回头跑去,抱着戴叔叔痛哭一场,但是又不敢,他觉得无依无靠,稚弱的心里,惧怕已极。
又走了一会,他仿佛看见远处竟有灯火,连忙加快往前走去,他拭干了眼泪,把戴梦尧给他的两本册子,仔细地收在怀里。他本是百世难遇的绝顶聪明之人,经过的灾难,又使他成熟了许多,他知道要想为自己的父亲和戴叔叔报仇,就要活下去,为了生存,他愿意做任何事,虽然他不知道怎么生存,但是他发誓,他要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