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他们很快就会回家的,索菲亚早就为他的分娩准备好了一切——场地、人手、器具,他也一定能够把他们的孩子平安带到这个世界。
诺伊斯爵士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巨龙?他愣怔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咦?索菲亚公主没有告诉您吗?”
诺伊斯爵士枯瘦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敲了敲,一股淡淡的疑惑在他心头升起。
这么重大的一件事,索菲亚居然一个字都不曾向她的未婚夫透露?这倒是有些奇怪。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谁会跟一只漂亮的鹦鹉商量军国大事呢?
“我们是要去猎龙啊。”
轰隆——
恰如惊雷猛然响起,震得人听不见别的声音。
“什,什么?猎龙……”
“是啊,”诺伊斯爵士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们的王后陛下中毒病重,御医们束手无策,唯有龙之心才能救她。”
“幸好,索菲亚公主与那巨龙有些交情。她说可以把那畜生从龙巢里骗出来,让它放松警惕,然后——”
他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杀了它,取出龙心来救人。多么巧妙的陷阱啊,您不觉得吗?”
伊泽尔秉性天真纯良,他并不傻,这世间的巨龙,与索菲亚感情最好的、能够被她叫出来束手就擒的,除了他,还有谁?
猎龙,猎的是我吗?
真相像一把匕首直直插进胸腔,伊泽尔心痛不止,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用颤抖的手掀开车帘,床外,苍翠的桦树林,蜿蜒的山路,远处在阳光下闪烁着暗色光芒的峭壁。
这不是回斯诺西亚最近的路,这是通往龙巢的路。
这条路他认得,认得每一个弯道,每一棵歪脖子树,每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
马车仍然在颠簸,车轮在石子路上碾出单调而持续的节奏,像一首挽歌。
诺伊斯爵士又开始说些什么了,但那些话已经传不进他的耳朵——他的耳边只剩下一道声音,那道他在无数个清晨、无数个深夜、无数个转身的瞬间都用整个灵魂去聆听的声音。
他在心里默默地呼喊爱人的名字:
索菲,索菲,你若是想要我的心,尽管开口便好,难道我会说“不”吗?
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
伊泽尔身上的古老魔法正在溃散。
魔法可以让他的鳞片化为皮肤,让他的翼骨缩入肩胛,让他的竖瞳变成人类温润的圆眼,让他圆润的孕肚在外人眼里仍然是纤腰一握。
这层伪装从未失效过,然而此刻,在真相的重击之下,在被最爱之人欺骗的、翻江倒海的痛苦之中,那条维系着伪装的无形琴弦猛地崩断了。
伊泽尔的脸颊上缓缓浮现出几片龙鳞,洁白的龙鳞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然后是眼睛。伊泽尔的瞳孔从圆形向中心收拢,拉长,最终变成了一道竖立的裂缝。
他的眼睛是一种熔融黄金的颜色——灼热的、流动的、属于另一个物种的炽烈金光,让诺伊斯爵士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火山口深处沸腾的岩浆,狂野、原始、蕴含着毁灭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