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泫连连点头,“这是自然。楚、齐二王要是能扳倒朱霰,就是给你们扫清障碍,让你们渔翁得利。”韩泫竖起一根手指,“我耗费无数的精力和心力才做到这个程度,一颗解药不过分吧!”
妙乐奴射来一颗解药。
韩泫手忙脚乱接了,问:“今日怎么这般爽快?”
妙乐奴扯起一边嘴角,笑得妩媚,“起事之日将近,怕晚了你没命拿。”
韩泫早就听惯了妙乐奴冷嘲热讽,立刻把解药藏了,再抬头,发现妙乐奴已经离开。韩泫看着神主案上燃了一半的蜡烛,心想:“明日就是祭祀之日。眼下祭祀要紧。”——
皇帝亲祭之前,大宗正院参考本院与礼部档案中的成例草拟祭祀仪式。但因为大明朝建国不过十三载,现成可以拿来用的例子几乎没有,而明之前的元是胡夷,更无可参照,大宗正院只能参照唐宋礼法。
大祭三日前,景昇帝斋戒沐浴。前一天,帝在宫中默告皇祖,致皇祖的表文也由帝亲笔书成,自称朱兴宗,先大祭一日送至皇陵神库。
祭祀当日,景昇帝驾到午门,远眺远处凤山迤逦壮阔,重重哀叹一声,下令祭陵的人员,除后宫女眷,包括帝自己,置轿马不用,全体徒步走赴凤山皇陵谒拜,以示对祖宗的赤忱之心。
太子、诸王以及宗室子弟下马跟随在景昇帝身后。皇子之后是卤簿(皇家仪仗队)和鸾仪司(明初皇帝亲卫,后改锦衣卫),他们排成一个长方形的队伍。左侧跟从2千名文官,右侧跟从2千名武官。
包括皇帝在内,文武百官和内侍一律穿蓝色布袍,颈部和下缘以黑布镶边,环带不用金玉只用牛角。君与臣一行浩浩荡荡步行上山。
一路上,不少百姓得见天颜,匍匐在街衢两边,三呼皇恩浩荡——
韩泫在黄陵等候皇后之驾,没想到刚到巳时,皇后就带女眷驾临皇陵。韩泫从宋媪口中才得知,皇帝心血来潮带儿子和臣工徒步上山。
礼仪之制,先帝后妃、先前朝后内廷行祭拜。皇后、后妃、王妃和公主们比皇帝一行至少早到两个时辰,好在韩泫已有准备,早早派宫人在斋宫打扫出九十多间屋子,供贵主们去歇息和更换衣服。
韩泫才安置好女眷,就被马皇后召见。
马皇后歪在藤床上,朝韩泫招手。韩泫上前。马皇后挽住韩泫的手,“啃秋宴和谒陵两件事上就看出你是个妥帖孩子,比她们都堪用。上位到了宝楼,本宫要陪祭,只能带两名宫女。一个是宋媪。一个是你。”
“是。”韩泫屈一屈膝,睁大眼睛,有些不解地盯着皇后。
皇后道:“脚轻、手稳、管住嘴就平安无事。”
韩泫又唱喏。
眼看就要到钦天监勘定的祭祖吉时,景昇帝一行还未到达皇陵。
又过了半晌,才有个宦官奔过来,跪在皇后面前,“上位驾临。”
祭祖的随行人员近万人,只有九千人到达皇陵,另有五六百人不堪长途跋涉,一个接着一个栽倒在谒陵的路上。这其中文臣占了九成。
五十多岁的景昇帝却精神奕奕,除了满头大汗,脸色绯红,看不出任何疲态,到达皇陵山门后,他向后扫视一圈儿子们,发现儿子们都坚持了下来,景昇帝捋着胡子,满意地点头,口中大叹:“堪用!”
景昇帝在碑亭前的石阶上跪下祈祷,上香之后,又向祖灵方向叩头四次。皇帝拜完,皇子皇孙跪。文武百官立在稍远的南面,礼赞官传赞后,文武官才依制参拜。
又过了一个半时辰,景昇帝终于撇下臣工,带领子孙们入宝楼,与皇后及两位身份高贵的贵妃在祾门相会。宝楼之内有享殿,享殿之下便是冥殿,是埋葬景昇帝父母棺椁的地方。
宝楼的大门关起后,享殿之中只有朱家的嫡亲子孙。君臣之礼暂且放下,只剩下父子兄弟夫妻的家礼。享殿中气氛松松不少,却仍是没什么人说话。只有景昇帝问了谁,谁才开口回答。
韩泫捧着香烛,宋媪捧着酒器低头站在马皇后身后。享殿中唯一一名礼赞官在主持简单的祭祀礼仪。景昇帝与马皇后先行祭拜,淑妃接过宋媪手中的酒器,掑妃接过韩泫手中的香烛,服侍帝后行跪拜礼。
掑妃接香烛之时,深深看了韩泫一眼。韩泫也用余光瞄掑妃,发现朱霰的眉眼简直和掑妃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幽深的瞳孔、舒朗的眉头、挺括的鼻子和红润的薄唇。相较之下,吴王朱狘长得更像景昇帝。
掑妃在插香入炉时不慎折断两支香。她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向景昇帝叩首认错。景昇帝把挂在胸口的环带往腰间一拉,脸上气鼓鼓的,正要发作,吴王朱狘赶紧跪到景昇帝面前,一个劲替母妃求情。
站在后方的朱霰动了动脚,却终是没有迈开这一步,渐渐攥紧拳头,“冷眼旁观”自己母妃拉扯住弟弟的衣袍,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马皇后与皇太子也劝了几句。景昇帝最终只是责骂了掑妃几句,让她在一旁站着别再出来丢人现眼。马皇后给韩泫使了一个眼色,韩泫会意,立刻再抽出一炷香,点燃了,上前,插在金色的炉子中。
韩泫心叹,难怪马皇后选陪祭的女史要选特别稳妥的,老皇帝的脾气就是块爆炭,加上人在极其疲累之时更加控制不住脾气,爬了三个时辰山随时都要炸。果然还是糟糠之妻最了解自家老头的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