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霰往前跨一步,高举起写有檄文的红帛,声震云霄。
“霰已向皇上表,言明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此二恶包藏祸心,离间皇帝与诸王之间的骨肉情,意在颠覆朝廷,谋取朱明天下。霰感怀高皇帝皇后抚教,遵《祖训》,替天行道,起兵讨伐奸佞。”
这份由姚广孝起草的誓师檄文挑明了燕王因幼帝为奸臣所蒙蔽,不得不向朝廷索取奸臣。北平起兵,并不是与天下为敌,乃不得已而为之,是遵祖训,清君侧,靖国难,并将燕王部众称为“靖难之师”。
“靖难之师”这一旗帜打出来,便是将燕军置于藩王作乱的反面——正义之师。
紧接着,朱霰宣布自今日起,朱明子孙否认建文帝年号,继续尊奉高皇帝年号,将建文元年改为洪熙二十六年。
这一举措同样出于姚广孝之手,改年号的背后是彻底否认建文帝即位的正统性,将应天朝廷打成违背天道的、非正义的伪朝廷,将建文帝打为用非常手段上位的伪皇帝。同样是为了体现燕军是正义一方。
燕王才说完,军队爆发出短促的三声“燕王”,其间穿插金戈长朔叩击地面的三声“鼓点”。这三次喊和三次鼓如点燃天下战火引线的火苗,天空一条银蛇滑过,轰隆一声,炸起一道巨雷,震颤所有人心胆。
乌云卷天席地翻滚,黑雾降临在人头顶,银丝细雨间不见一丝风。
红色王旗被雨水打湿,蔫蔫地如地衣般包紧旗杆。
燕王才言誓师,天便裂开一道口子,降下遮天蔽日的黑雾。
这绝不是祥兆!
在这凄迷的情况下,一个身着儒士青衫,身姿挺得比修竹还直的中年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的身影一入朱霰视线,朱霰就皱起了眉。
此人是燕王的伴读,姓余名逢辰,最是读书读得身正不知弯腰的。
此前,朱霰已获知他给自己儿子寄书,立誓以死相劝燕王举兵。
余逢辰屈臂朝燕王行礼,深深三拜,跪到地上,痛哭流涕起来。
“君臣之义,实同父子,岂有臣子而背其君父者!应天北地何处不是朝廷,未有身在朝廷,不告君父而专擅便宜者。君父不可两负!”
余逢辰一介文儒,平日说话细声软语,今日泣唳表忠却声如洪钟。他说的每一个字像叩响在场所有士兵脑海里的木鱼声,一声声都在诉说作为臣子的“戒律清规”,在收紧这些“乱臣贼子”心中的金箍圈。
姚广孝好不容易拉着燕军走出的正义之路被他拉了回来。
他的下场自然是——
“杀!”朱霰一声令下。
忠臣的鲜血泼洒,刚才还高高昂起的头颅落地,前人的尸骨之后是另一个同样硬骨头站了出来。那人是燕王聘请来的幕僚,原名杜倚,因在北平以“博学多才”闻名,北平人视之为“奇人”,都弃本名叫他杜奇。
杜奇劝阻燕王:“为臣,应当守臣节。”
朱霰同样立即下令将杜奇枭首于军前。
这二位勇士毙命后,端里门前人人呆立,鸦雀无声。
天空再次裂开一道巨大的黑色口子,又是一声“轰隆”巨响,这道闪电不在天边而是裂在众人头顶,巨雷之后,暴风四面八方骤然掀起。
王旗在面色铁青的朱霰头顶展开,狂风似要把红色王旗扯碎在空中。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犹如有人在狂风中乱拨琴弦,端礼门楼上的屋瓦竟然被风一层层掀起,许多青瓦落到地上,溅起无数碎片。
燕王的脸色更黑沉了。
起事当日,风雨如注,屋瓦落地。
依然是大凶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