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只是个乡下土财主,仗着有些钱在镇上横行,真说到王法,其实一知半解。眼前这书生不卑不亢,能随口引经据典,恐怕还真有些来头。
“你是什么人?”张老爷抬起下巴问。
“平丰村裴祈,隆庆十六年院试第二名,秀才功名在身。”裴祈一字一句地说,“按律,秀才见县官可不跪,可直陈冤情。今日之事,我已让这姑娘的弟弟去请里正作证。若诸位仍要强行为之,裴某不介意陪各位去县衙走一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家丁:“届时,主犯从犯,一个都逃不掉。杖八十,流三千里,诸位……可想清楚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蒙汗药的药效让乔云熙浑身无力,但意识还清醒。她靠在轿门边,看着那个站在晨光里的清瘦书生。
他背挺得很直,像一根青竹,虽被风雨摧折过,却依然有铮铮傲骨。一张清俊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苍白,下颌线紧绷着,握着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乔云熙心里一软。
“老爷……”一个家丁凑到张老爷耳边低语,“这秀才说的好像是真的,我记得去年镇上李员外家强娶佃户女儿,被告到县衙,最后赔了五十两银子还挨了板子。这要是冥婚,罪更大……”
张老爷脸色变幻不定,最后狠狠瞪了王氏一眼:“都是你这婆子!说什么侄女自愿,原来是强逼!”
“我、我没有……”王氏还想辩解。
“二十两银子的中间费,你敢说你没收?”裴祈冷不丁又开口。
王氏如遭雷击,张大嘴说不出话。她实在想不明白裴祈怎么会知道这个数目,那是她私下跟张家管家谈的,连张老爷本人都未必清楚!
实际上,裴祈只是根据张老爷先前扔给王氏的二两银子推测的。
冥婚这种事,中间人往往要抽大头。二两是明面上的“聘礼”,私下给的“辛苦费”只会更多。
他本是试探,没想到王氏这心虚反应直接坐实了猜测。
张老爷这下彻底恼了:“好你个乔王氏!敢糊弄我?说什么侄女家贫自愿,原来是强买强卖!这事我不掺和了,你自己收拾!”
说罢,竟一挥手:“我们走!”
“张老爷!张老爷您等等!”王氏急得直跳脚,不甘心地追到门口,“那银子……说好的二十两……”
张老爷头也不回,扔下一句话:“你还敢提银子?没让你吐出来那二两就不错了!晦气!”
马车扬尘而去,两个家丁也匆匆跟上,生怕走慢了沾上麻烦。
那顶白色小轿被人遗忘在了院门外,像一只僵死的蚕蛹。
乔云熙浑身一松,药劲儿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她勉强撑着院门,看见裴祈仍站在原处。
他静静地看着王氏气急败坏地咒骂着跑远,这才转过身,目光向她投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乔云熙看见那双清澈沉郁的眼眸里似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
是松了口气的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她来不及分辨,因为他已经移开了视线,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疏离。
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风过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