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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三块钱的稿费(第1页)

  天还没亮,棚外那根浸了机油的粗木棍,便又重重敲在门柱上。

  昨夜那个在门口盯梢的瘦打手掀开破草帘,棍梢在泥地里随意一拨,几片撕碎的旧报纸边角被挑了上来。

  “谁让你们夜里收钱的?想反天吗?!”

  原本有些动静的苦力棚瞬间死寂下来。

  林狗剩脸色惨白,慌忙把昨夜写好的家书往裤腰里塞,双手抖个不停。老罗叔一口痰卡在嗓子眼,硬是咬牙憋了回去。陈阿火猛地坐起身,一双牛眼已经憋红了。

  郑木生面无表情地伸出左手,一把死死按住了陈阿火的手腕。

  ——动不得。

  这大棚里几十号人,巴拉姆的手下昨晚不过是瞧见这边有人聚在一起,今早便来翻账寻衅。此时若是露出一丝慌乱,怀里藏着的那几枚硬币当场就能被安上个私聚闹事的罪名,那几张家书更能被说成是煽动苦力逃跑的证据。

  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将泥水里的报纸边角一片片捡起,低头顺眼地应道:“回爷的话,是写平安信的账。”

  瘦打手眯起那双三角眼,冷笑:“平安信?”

  “都是同乡,托我写几个字给老家报平安。兜里没钱的先记着,有余钱的给一分。我在纸上记个名字,免得以后账目对不上,起嘴角。”

  瘦打手不识几个字,但对纸上画着的那些表示钱数的横杠倒是认得清。他用木棍戳了戳“林狗剩,一分”那行字,吐了口黄痰:“一帮泥腿子,还讲什么账?”

  郑木生把头低得更深:“欠债的人,更要讲账。少了一分规费,巴拉姆先生那里,咱们也交代不过去。”

  听到“巴拉姆先生”的名头,瘦打手眼角跳了跳,气焰到底矮了半分。

  他狐疑地扫视着棚里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面黄肌瘦的脸,像是在寻找昨夜聚在一起低笑的刺头。打量了半晌,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郑木生身上。

  “会写字,还会收钱。”瘦打手哼了一声,用棍梢点了点郑木生的鼻尖,“手脚倒是利索,脑子也灵光。”

  郑木生低着头,没有接茬。

  瘦打手把那几片揉烂的报纸屑随手拍在郑木生的破褂子上:“以后夜里少聚在一块咬耳朵。哪个白日上工没力气,这一棚的衰仔都得跟着扣工钱!”

  伴着皮鞋拖地的踢踏声和木棍敲击栈桥的声音,打手终于走远了。

  林狗剩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热气,整个人瘫倒在草席上。陈阿火捏紧拳头,往地上狠狠砸了一拳,低声啐骂:“迟早把这狗日的木棍塞进他自己喉咙里。”

  “现时还不行。”

  郑木生将那片报纸重新叠好,塞进衣角。

  那几枚代写侨批换来的一分小钱沉甸甸地贴着大腿,却比昨夜感觉更加烫手。

  第一篇稿子虽然在副刊登了,苦力们也读红了眼眶,但稿费还在报馆的账上存着。第二篇小说还没动笔,送稿的路子更没个准信。昨夜他刚把大家的想家心思变成一分一钱的生计,今早巴拉姆的爪牙就闻风找上了门。

  生路才露个头,棍子就先到了额前。

  南洋民声报的编辑部里,此时也在为这篇稿子吵得不可开交。

  林曼珠将昨天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副刊摊在主编桌案上,旁边平整地压着那张满是污泥与油印的原稿。虽然被她用熨斗仔细平整过,但那张纸上特有的船底霉味,仿佛怎么也散不掉。

  老编辑推了推眼镜,眉头皱得极深:“来路不明的一篇短文,能上副刊角落已经是天大的抬举。怎么,还要正经稿费?”

  “要给。”林曼珠态度很坚决,“字是好字,文是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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