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将裤腰里那块潮、带汗、沾着污泥的稿纸抠了出来。
他弯下腰,将稿子塞进门缝内侧的门槛石上,顺手从旁边的废纸堆里扯了一只破竹篓压住,防止被海风卷走。
然后,他攥紧拳头,对着木门板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砸了三下。
“砰!砰!砰!”
砸完,他不等里面传出动静,转身扎进了巷子最深处的暗道。
他没有走大路,那里随时可能遇到封堵。他挤进了一处两座货仓之间、宽度仅容一人的木板夹缝中,蛛网黏在脸上,木板上的锈铁钉当场划破了他的胳膊,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黑暗的夹缝里憋了半晌,听到追捕的皮鞋声从外面的巷子跑过去,他才慢慢往回退。
绕了两个弯,他从另一处货摊后钻出来,故意将衣服在泥地上抹了抹,装出一副刚从茅厕里挣扎出来的虚脱样,一瘸一拐地混回了巴拉姆的劳工队伍尾部。
陈阿火一扭头看见他,一双牛眼瞪得老大。
“你小子……”
“拉肚子。肚子胀,拉稀。一脚踩空摔下水沟了。”郑木生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这脸色苍白得确实不需要装。
陈阿火深深盯了他一眼,随即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大声朝前面的打手吼道:“肚子痛拉稀!这个衰仔一脚踩到大粪沟里,浑身臭烘烘的,丢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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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手回头扫了一眼,见郑木生满头虚汗、浑身湿泥,隔着几步路都能闻到一股酸臭,嫌弃地啐了一口,没再追查。
郑木生低着头,任由陈阿火半拖着往前走。
他的胸腔里,心脏在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刚才那三声敲门是否惊动了报馆的人,那张粗劣的底稿又是否会被当成扫地垃圾丢进纸篓,他心里毫无把握。
但他确信,自己这块石头已经成功投了出去。
是死是活,全看天意。
报馆后门里,门房老周正坐在长凳上打瞌睡,被这突然的砸门声吓了一跳。他揉着眼睛骂了一句,踩着烂拖鞋拉开门,门外空空如也,只有巷子里潮湿的冷风。
“哪个短命鬼消遣老子?!”
老周刚要关门,视线往下一扫,瞧见了门槛内压在破竹篓底下的那页纸。
纸张泛黄,上面全是汗渍和污泥,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像蟹爬。老周嫌弃地用两根指头捏起来,作势就要往旁边的垃圾筐里丢。
“老周,拿来我看看。”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张纸。
刚下班的林曼珠正挽着布包走出来。她只是随口一问,却在看清那张纸的第一行字时,停下了脚步。
老周忙着赔笑:“林小姐,不晓得是哪个叫花子丢下的,脏得很,仔细弄脏了你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