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罗叔正蹲在大棚门口,用一块生锈的锯片磨砺着一截破木板,见郑木生拖着有些瘸的腿回来,先用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
“国内有回音了吗?”
“没。只有一张信信出港的回单。”
老罗叔面色如常,似乎早已料到,用粗糙的衣袖抹了抹汗:
“只要信在海面上走着,不翻船,迟早有送达的那天。木生,你心思极重,但别一天到晚把心神都挂在海路上。海风大,心容易吹散。”
“我省得,罗叔。”
“嘴上说省得,可你额头上的汗珠子都急出盐霜来了。”老罗叔努了努嘴,“行了,去大桶那边盛碗热的吧。梁老板娘的晚锅刚滚起来。”
郑木生并未直接去热闹的汤桶前排队,偏先折返进了潮湿阴暗的苦力大棚。
他在自己那张破烂的旧木箱前坐下,就着从破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残阳,把那张红色回单工整地平铺在箱盖上,接着把新买的褐色信封和两张糙纸摆开。
纸虽然铺好了,他却攥着毛笔,迟迟没有沾墨。
上一封家信,他写的是自己一切安好,寄了些零碎叻币,仅仅为了告诉淑柔他已经在这座槟榔屿的泥沼里扎下了根。
而这第二封,若是再翻来覆去只说平安无事,字句就显得太过单薄苍白;可若是把往后的宏图写得太满,这海峡两岸的危机稍有变故,写在纸上的信件反倒成了镜花水月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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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昏暗中冥思了许久,方才将笔尖浸润在黑浓的油墨里,落笔极慢,字迹却异常苍劲:
“淑柔,见字如面。”
这第一行字落在大纸上,他有些僵的右手方才渐渐找回了安稳的力道。
他只字未提民声报的名字,更不曾提及港岛的喧嚣。
信里只是极其家常地唠嗑着:槟榔屿的日头毒辣,他右手臂上的刀疤旧伤已经消了脓水,最近帮工之余在码头外头寻到了给铺子记账、倒腾废旧纸张的零碎营生。日子虽然依旧紧巴巴的,但好歹已经不需要整日去那三号仓库里扛生胶包换口馊饭吃。
他又在信中叮嘱:大洋断难在南洋一夜之间从天上掉下来,但总归能一分分积攒起来。让她切莫听信乡里那些出洋客的胡言乱语,更不准她因为担忧自己在外的吃穿,就急火着把家里仅剩的那两分薄田便宜典当给乡绅。
写到书信的最末尾,他的手抖了抖,原本想写下“等明年赚了大洋便买船票接来”,但这行虚浮的承诺在笔尖转了几圈,终究被他生生止住了,改写成了一段更为克制的字迹:
“木生安好,等我接你。”
这第二封信,字数远比上一封短小。
可字里行间的沉稳,却恰如他如今的处境。
在这刀光暗影的槟城,还没到他可以大包大揽说大话的时候,唯有先把手底下每一寸散着腥味的烂泥路,都踩得严丝合缝。
陈阿火这时突然掀开破布帘子钻了进来,一眼瞧见他弓着背在纸上划拉,瓮声瓮气道:
“又在写家书?”
“嗯。”
陈阿火并未多问,只是小心地将一只盛满了热姜汤的粗瓷大碗搁在木箱的一角,叮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