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馆的居中联络抽成,自然该拿。”郑木生转头看他,语气公允,“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报馆提的那份联络辛苦钱,要在字据上单独写明白。你们拿你们的代办钱,我拿我的作者稿酬,两笔账不能混作一团。免得日后若有堂口找上门来,只当是南洋民声报从港岛吞了巨款,让我这无名作者去顶那些见不得光的嫌疑。”
账房先生面皮抽搐了几下,看着郑木生那张略显疲惫却锐利如鹰的脸,终于摇了叹了口气:
“你小子,年纪轻轻,心眼比筛子还要密,半分便宜都不肯给外人占去。”
“在这码头上吃亏,往往不是一分一毫的事。”郑木生说,“规矩只要漏了一丝缝隙,后头整本命账,都会被人连皮带骨给扯塌了。”
主编叹了声气,对门外喊了一嗓子,让电报房的值班学徒取了草纸进来:
“记下来。”
学徒提着木炭笔,毕恭毕敬地弯下腰。
主编一边斟酌着字句,一边对郑木生道:
“港岛某报如见:《天龙八部》外埠转载,愿谈。南洋民声报为本埠唯一,转载必须先行缴付定金,且仅限贵报连载,不得转让旁埠。原稿署名照旧。集结小册、戏班说书及其余衍生事宜,不在此列,另行商议。若有诚意,请即来电详陈条件。南洋民声报启。你看这样拟,可还妥当?”
郑木生在心中将这短句反复过了两遍,平静点头:
“最后再添一句:不见纸面汇款,不算谈成。”
老主笔失笑,摇了摇头:
“你这倒真像是催收恶债的打手在回话。”
“买卖场上,先把丑话说尽,后头才能省去无数的口舌官司。”
主编没反驳,挥了挥手,示意电报学徒把添了尾句的电文立刻送往乔治市的电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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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抱着稿子跑下楼去。账房先生站在窗边,看着那学徒在薄雾里奔跑的影子,依旧小声咕哝:
“要是港岛那边觉得咱们太霸道,直接把这线掐了,看你找谁去哭。”
“要是连这几句丑话都听不进去的东家,那打一开始就绝非抱着谈买卖的诚心来的。”郑木生淡淡回了一句,“他们无非是想在咱们南洋苦力身上占个不要钱的便宜罢了。”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连一向刁钻的老主笔也默默闭上了嘴。
林曼珠把郑木生送到了二楼拐角的窄廊上,待四周无人,方才放低了声调叮嘱:
“往后你来编辑部送底稿、领大洋,一定要格外留神。这大楼里现在盯着你背影的眼珠子,可比盯着咱们副刊的还要多。”
“怎么,有人眼热这稿酬了?”
“眼热都是轻的,有些人怕是已经在动旁门左道的心思了。”林曼珠柳眉微蹙,“你没红时,大伙只当你是码头上的苦力写着玩的豆腐块。如今连港岛的洋行都拍了急电过来,有些吃饱了撑的闲人就会想,能不能背着你,用你的名头去外埠招摇撞骗;或者,直接在合同上做手脚,把你这原作者给生生架空了。”
郑木生轻轻点头:
“我省得。以后凡是涉及大洋和稿酬的事,一律红泥按手印,白纸黑字落到实处。”
“光是落到字纸上还不够。”林曼珠担忧地看了眼他那只受伤的右手,“你回去的路上少走小巷,凡事多防备着巴拉姆那边。要是那工头得知你在外埠也值了钱,他手里的债本,怕是能在一夜之间翻出十倍的名目来。”
“麻烦多年前就缠在身上了。”郑木生用受伤的右手拍了拍衣兜,“只是如今这麻绳上,多裹了点大洋的油水罢了。”
主编在门内听到这句,不由自主地隔着廊柱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