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算账的路数,倒像是拿自己的皮肉去顶客栈的门。”
“这道门,总得有个骨头硬的人先去顶着。”
谢南枝这回没有再去深究他与《民声报》副刊那层见不得光的关系,利索地将账本翻开,用小楷写下了三笔记录:
“三张二楼通铺,租期三天。床脚钱日清。后院那个破库房角,先准许你堆放些药箱和行头。要是再敢往里头添别的重要货色,必须先过我的眼。”
“成交。”
“来路不清的漏水私货,少往我谢家客栈的库房里塞。”
“自然。”
“若是巴拉姆或者周先生的人夜里上门找茬,郑先生,别指望我后院的保镖会替你挨刀子。”
“木生自己出去应付。”
“最后还有一条。”谢南枝眼神微微一斜,意有所指,“你带进来的这帮汉子,倘若有人在酒后嘴上没有把门的,将不该透露的路子说给了街上的眼线听,我谢南枝可不会替你遮掩半句。”
陈阿火这回憋不住了,嗓门老大:
“俺们大棚的兄弟,哪个会这般愚蠢?!”
谢南枝冷笑了一声:
“穷鬼、醉汉、跑街口的脚夫、被皮鞭抽得熬不住的苦力,哪一个嘴里没个漏风的时候?你若当真指望人人都能在刑罚前守口如瓶,这互助社也是白瞎,尽早散伙为妙。”
郑木生点了点头:
“掌柜提点得极是。嘴皮子比算盘还快的,社里一个都不会留。”
谢南枝啪的一声合拢了朱漆账册:
“那就这般走着瞧。三天之后,我看账,也看人。账目乱了,你的人提着包袱滚蛋;账目若是清爽,你再来跟我谈后头大仓的买卖。”
郑木生没有半点废话,将三天的床脚钱和水钱拍在柜台上,谢南枝也神色清冷地收下,连一枚铜子都在桌面上磕得脆响。
傍晚时分,老罗叔他们三个人终于躺上了干净的木床板。老罗叔用颤抖的手,把那封写着“给阿莲口信”的破信封平平整整压在枕头底下,伸手摸了摸那带着干草味的粗布被褥,眼圈微润地叹气:
“有个平实床位躺下,这一身的老骨头,总算是能松快松快了。”
手背开裂的年轻苦力打量着木盆里热气腾腾的水,嘴硬地低声道:
“俺就住这一宿,等明儿个手掌结了痂,俺就去码头上工。”
谢南枝从后廊门口静静走过,没有停留,冷冰冰的嗓音却飘了进来:
“住几宿,明天拿大洋来说话。那热水泼在泥地上,自己拿笤帚扫干净,别给店里招蚊子。”
年轻劳工赶忙低着头应了一声。
许三水坐在角落的小竹凳上,捧着两本账册,额头上全是汗:
“木生哥,我这左边记着客栈的日结大洋,右边记着兄弟们的预支口信,我真怕手一抖,把两边弄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