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郑先生,是想在条约里怎么个谈法?”
“先把咱们手头的账目给拆分清楚。”郑木生将一页白纸拉到手肘底下,提笔便在上面列了起来,“第一,南洋民声报永远是《天龙八部》的唯一,凡是外埠所登载的内容,在见报日期上必须落后槟城三天以上。第二,港岛的连载权,目前仅限贵《华声报》一家,不得转售给别省别埠的同行。第三,署名必须用‘木生’原名,字体大小要跟标题对齐,不能把字给剪碎了塞进副刊不打眼的边角料里。第四,除却错字校对,字句的任何删改,都必须征得本埠报社与我本人的手印肯。第五,书信成册、合订本、戏班改编、说书以及日后的其他衍生,全部剔除在本次商谈之外,若有动静,必须另立契纸。”
账房先生在一侧听得干瞪眼,连拨弄算盘的手都忘了动。
他先前只当这瘸子写手是个没见过大洋的苦哈哈,这会儿才看明白,名气、利益、乃至日后的版权退路,这后生仔每一道关卡都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半分漏洞都没打算留给外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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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代表的脸色也彻底严肃了起来:
“郑先生,外埠连载绝非把整套祖传家当都廉价典当出去。咱们今儿个只谈报纸转载的润笔,你这扯到说书、集结小册子上,是不是有些太言过其实了?”
“今天要是不落这白纸黑字,明天你们的人一旦把字拿走了,自会有旁人揣着明白装糊涂。”郑木生眼神坚毅,“贵报要是只想要登报的版权,那就请把‘仅限报章转载’这一栏给我写死在公函里。后头要是有人多动了一指头,咱们就按章程法庭上见。”
主编一直默不作声地抽着烟,此时才用指关节敲了敲柚木桌面,公允道:
“徐先生,我们民声报上回给你们去的回复电,口径想必你也看清了。是‘愿谈’,并非‘准登’。既然你今天人下了船到了这儿,就请收起在洋商买办面前那一套,咱们老老实实做生意。”
徐代表看了看立在一旁的林曼珠。
林曼珠神色自若地将先前那份存底的回电拍在了徐代表膝盖上:
“、先付、独家、原署名,其余另议。这是我们回给你们社长原汁原味的话。”
“我们自然是带了诚意来认这规矩的。”徐代表连连点头,“但港岛读者胃口刁钻。要是每一个条款都卡得如此之细,这信函往返、电报折腾的功夫,这小说的热度,只怕是要活生生被凉在海面上了。”
“故事的成色要是够硬,海水就永远泼不灭这火候。”郑木生说,“要是徐先生觉得只拿港岛那边的市场来当筹码就能压我们一头,那这笔买卖,咱们大可在此作罢。”
徐代表抿了一口微苦的乌龙茶,双眼微微眯了眯,有些皮笑肉不笑:
“郑先生,你的故事在槟榔屿是有些名堂了。可港岛那是非同一般的名利场。那里的读书人一天读的字纸,比这码头苦力一辈子见到的都多。你这《天龙八部》要是送进那汪洋大海里,能不能砸出一个水花来,可还两说呢。”
老主笔听到这儿,胸膛一挺就要飙怒斥,郑木生却微微一笑,先一步把话接了过去:
“那不就正好?”
徐代表又是一愣:“什么正好?”
“要是港岛的读书人真看不上我这等粗浅墨字,徐先生今早也就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乘海船跑来这臭哄烘的排字房受罪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把徐代表用来压价的退路堵住了。
编辑室里顿时没人吭声了。
账房在旁边虽然还在算着纸,但拨弄木珠子的力道明显轻柔了许多。他倒并非一瞬间觉得这泥脚子写手有多高大,他只是听得真切,这郑木生一开口,只用了一招借力打力,就将港商最大的筹码给卸掉了一大半。
一直沉默着的年轻麦正荣律师此时终于推了推眼镜,开了腔:
“徐先生,郑先生和民声报的担忧,在商言商确实是极合理的。咱们既然想在港口拿这头版的热度,就该先把这先机的本钱付足了。”
他嗓音斯文,可落下的字却十分利落:
“依我看,这转载契纸不妨分三层来落。期的底稿由《华声报》出预付款购买,仅限前三回,定下每日见报的期限,若是款项逾期未付,我们这方有权当即暂停后续回目的授权。这样既不耽误你们那边赶排期上架,也给郑先生和民声报这边留了抓得住的后手。”
郑木生闻言,眼角微微跳了跳,暗自记住了麦正荣这个名字。
这人话语虽然不多,但条理清晰,出手极快,在谈判中既全了雇主的颜面,又准确地为合同敲定了核心的安全条款。以后自己要是真在这南洋甚至港岛铺开更大的摊子,这样懂洋行律法的法律人才,是绝对不可多得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