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字他自然识得,前世在写字楼做策划,写过不少古风文案。只是这一笔写下去,手重了纸会破,字偏了意思会变。在屏幕上打字输错了能随时重来,可手里的这页黄油纸,承着老罗叔一家人的盼头。
“阿莲:庆山已经登船,人还活着。虽海路辛苦,吃水少,但身骨尚能撑得住。你在屋里切莫惊慌,莫同邻里起口角。等到了南洋上岸做工,拿到头笔工钱,就托批局寄返屋里。若家里无米下锅,先向三叔公求半斗,记在我账上……”
周围静得落针可闻。
只剩下炭条在粗黄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声音很轻,却刮得人心里紧。
老罗叔的喉咙剧烈起伏,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指死死抠着裤腿的缝线,眼角泛起了一圈红。
郑木生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吹了吹纸上的炭灰,将油纸小心地折好递回去。
“没写你在船上挨揍,也没写被当猪仔卖的事。”郑木生看着他,低声解释道,“信是要过码头和船上水客眼目的,写了苦,信就到不了揭阳。阿莲嫂子看了这信,知道你虽然作难,但人还挺着,心里就能安稳。”
老罗叔接过那折得四四方方的油纸,眼泪终究没憋住,啪嗒一声砸在纸面上。他慌忙转过身去,想拿衣袖去擦那团洇开的墨迹,却越擦越花,最后索性把这片温热的油纸死死摁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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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那个冷嘲热讽的瘦小青年不说话了,抱着膝盖盯着脚尖呆。
底舱深处,忽然有几道沙哑的声音试探着响起来:
“后生仔,也替阿叔写一封,行不行?”
“我也要,我老娘眼睛瞎了,劳烦你把字写粗些、写大些,别人念给她听的时候好认。”
“帮我跟我那没过门的堂客说一声,叫她莫等我了,若是遇到合适的人家……”
“放你娘的屁!”旁边登时有汉子粗声打断,“人还没死呢,写什么改嫁的晦气话?!”
一时间,底舱的人潮开始往郑木生这个角落挤过来。
郑木生本就伤了肋骨,被几个汉子一挤,疼得当场吸了一口冷气。
“都给老子退后!挤什么挤?!”
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横在郑木生面前,死死把涌过来的人群推开。正是那个叫陈阿火的凶悍青年。他瞪着眼吼道:“想把这唯一会写字的先生挤死,好让大家都当睁眼瞎是不是?!”
底舱的汉子们被他这一吼,讪讪地退开几步。
郑木生扶着酸疼的肋骨,喘息道:“多谢了,阿火。”
陈阿火回过头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啐道:“老子可不是帮手,我也有平安要报。等我想好怎么在信里骂死我那黑心大佬,再来找你写。”
郑木生嘴角咧了咧,却因为扯动伤口,又赶紧抿住。
他看着那一双双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刺眼的眼睛,脑子里的算盘已经飞快地打响了。
在这不见天日的舱底,写字不单是手艺,还是能换命的本钱。哪怕换不来真金白银,换半口水、半块糙饼,或者像陈阿火这般的一声帮腔,也是能保命的。
他清了清嗓子,抬了抬那只红肿的手腕。
“纸少炭秃,今晚只能挑短的写。家里有老母、老婆崽女的排在前头。想在信里骂蛇头刘七的莫找我,我不想死,你们也别想找死。这信是要过稽查人手的,你在信里写痛快了,家里人连纸屑都收不到。”
原本有些骚乱的底舱瞬间安分下来。
老罗叔在一旁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听这位小先生的。”
陈阿火斜靠在船板上,抱着双臂,嘴里嘟囔了一句:“倒真像个拿笔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