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仓漏雨的木梁底下,那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微微晃动着。
许三水双手死死把那本蓝皮的登记册记本抱在怀里,衣襟上还带着雨水,一双眼睛有些直地看着郑木生:
“木生哥,旧货铺的胖掌柜说了,洋行的人给的一角大洋一户,那可是现大洋!咱们这册子上现在登记了整整三十户人家,要是全抄给他们,当场就能换三块大洋回来。有了这三块钱,咱们试电间下星期的灯油和廖师傅买锡丝的本钱,就全落到实处了。反正……反正洋行迟早也能在华人街打听出来,咱们何苦跟这三块大洋过不去?现在工坊的账上,真的快干了。”
“三水,把本子放下。”
郑木生一瘸一拐地走到账桌前,把一分钱一碗的粗茶往旁边推了推,声音不大,却像铁钉一样砸在桌面上,“我们做电饭煲,靠的是什么?不是廖师傅这几块废铁,是同安街上这三十户街坊对我们木生电器行的信任。人家把名字、住址、家里有几口人写在这册子上,是盼着我们能做出一只不漏电、能煮熟饭的锅,不是让我们转手把他们的家底卖给洋行换烟钱的。这名字今天要是卖了,明天威廉就能带着买办去挨家挨户地威胁退想定。到时候,咱们的信用在华人街就彻底臭了,一辈子都别想再翻身。在这街面上,没了信用,你就只剩下一条路——去码头当一辈子苦力。”
“可是……可是工坊现在是真的没钱了,十天后的保费……”许三水有些委屈地把本子搁在桌上,抹了抹眼睛。
“保费有风扇的流水顶着,实在不行,我去找老麦拆借,也绝不动这本子。”郑木生看着那本蓝皮册子,眼神异常清醒,“南枝,把这本子收起来,从今天起,这本登记册分成两份。”
“怎么分?”谢南枝顺了顺衣角,有些关切地问。
“一本叫《公开排号册》,上面只写排号、姓氏和退想定记录,放在柜台上,谁来退想定都清清楚楚,洋行要看就让他们看这本。”郑木生拿起毛笔,在另一本新折的黄色草纸上敲了敲,“另一本叫《内层地址册》,上面才写详细的住址、取货人和暗记。这本本子由你和三水共同保管,除了廖师傅测试要核对编号,旁人一概不准看。往后客人来退定或者改期,必须核对两本子上的暗记和三联单,差了一个字,都不准代领。这样,就是神仙来,也别想从我们这里挖走一个客人的底细。”
谢南枝抿了抿嘴唇,一双清亮的眼睛打量着郑木生,忽然笑了起来:“好你个郑木生,心思比针尖还细。行,这本内册我今晚就锁进客栈的铁柜子里,除非我死了,否则洋行连半个字也别想抄走。”
第二天清晨,同安街上的梁记小饭馆门口,梁老板娘把几张长条凳子拼在了一起。
几户下了定金的老街坊正围在桌前,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几分狐疑:
“梁大嫂,听说郑老板在港岛被水警传讯了?这电器行到底靠不靠谱啊?可别到时候咱们的钱打水漂,人去楼空。”
“胡说八道什么呢?传讯纸是问讯,老麦律师楼的人在港岛顶着呢。”梁老板娘一拍桌子,把“饭锅三号”昨晚测试出来的半碗焦底饭往桌上一顿,“都瞧瞧!这是昨晚工坊新煮出来的饭。饭是熟透了,但你们也看见了,锅底有一圈黄焦巴,锅盖上的排汽眼也烫手。郑老板今天让我跟你们交个实底:愿意等的,把排号单留下,工坊每天都在改良,绝不让大家用危险机子;要是不愿意等的,现在拿着三联单去破仓,柜台上的退想定袋子红漆封着,当场退现钱,绝不拖欠半天!”
街坊们看着那半碗香喷喷但确实带点焦黄的米饭,面面相觑。
“哟,郑老板当真这么说?有焦底不瞒着?”一个老大爷拿筷子夹了一口焦饭嚼了嚼,点头道,“焦是焦了点,但饭确实是熟的,也没冒烟。既然能当场退定金,那我老头子就不退了,我等他第四只锅出来!人家做事实诚,不藏着掖着。”
“我也留着,郑老板这人做事实诚,有缺陷直说,比洋行那些糊弄人的买办强多了。听说洋行那炉子,用不了几天铁皮就生锈。”
几个街坊议论纷纷,最终只有两户因为急着用炉子,去破仓退了想定。许三水当着众人的面,用大红朱砂笔把公开册子上的排号划掉,把一角硬币递了过去,态度规规矩矩,没有半点脸色。
同安街祥记茶楼的二楼包厢里,洋行文员正靠在窗边,看着破仓门口规规矩矩的退定场面,脸色有些青。
“周买办,那姓郑的软硬不吃。”文员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回头对坐在皮椅上的英资洋行买办周鼎昌汇报,“我们出了一角钱一户去收他的预约名单,旧货铺的胖掌柜去套近乎,结果连名册的边都没摸着。而且,今天上午去退定金的只有两户,剩下的都签了什么‘试用户联名卡’,死活不肯改买我们的火炉子。街坊们都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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