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板娘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迟疑道:“工头要是看到你们大半夜在档口围着,找麻烦怎么办?”
“我们不在此处聚。汤煮好,我们用木桶提回大棚分。出了档口的大门,任何风浪由我们苦力自己扛,绝不连累大嫂的档口。”
“那抬汤的桶呢?”
“大嫂若有不用的旧水桶,借咱们用一用,我们出押金。”
郑木生把兜里好不容易攒下的几枚硬币全摸了出来,虽然心里抽着疼,但还是咬牙在案板上排开:“这六分钱押在大嫂这。若是第一锅汤卖不出去,我们原样把木桶还来,大嫂扣两分水费便是。”
梁老板娘看着灶台上那几枚微薄却摆得整整齐齐的黄铜币,又瞧了瞧郑木生瘦得凹陷的脸颊,半晌才叹了口气。
“你这后生,饿得皮包骨,心思倒是比乔治市的买办还多。”
“饿死鬼才知道,这码头的苦力夜里最想喝的是什么汤。”郑木生淡淡应道。
梁老板娘破天荒地没有赶人,反倒从旁边的烂菜筐里捡出了半筐老生姜的碎皮,又抓了一把最粗的工业颗粒盐。
“成了。第一锅随你们折腾。丑话说在前面,工头要是查起来,我就说你们偷了我的桶。”
“自然可以。”
回程的路上,陈阿火有些憋火地骂道:“木生,你是不是吃错了药?她这分明是在拿我们当贼防,真出事,她第一个把我们推出去!”
“她是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心里若是不先留条干净的退路,她怎么敢把这口救命的锅借给我们用?”郑木生喘着粗气,“她有退路,这锅汤,咱们以后才能天天买得到。”
当那一桶热气腾腾的盐姜汤被提到苦力棚时,一股刺鼻的姜辣气味立刻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虽说汤里没有半点肉星,连菜叶也是枯黄的,但在此时的苦力棚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绳子拽着一样,死死盯着那口木桶。
阿贵在同乡的搀扶下,勉强喝下了大半碗滚热的姜汤。
老罗叔从旁帮着打水,林狗剩捧着小本子排队记账。陈阿火则像铁塔般守在桶前,谁要是敢抢,他的牛眼当场就能瞪过去。
“生病的汉子先喝。”郑木生坐在一旁大口喘气,“出了钱的把名字记下,兜里没钱的先在狗剩那记账。按着顺序,一个个来,莫挤。”
有人不服气地叫道:“我也出钱了,凭啥我不能先喝?!”
陈阿火一巴掌拍在桶沿上,震得水花四溅:“少放屁!人家快烧死了,你一个生龙活虎的衰仔,多排半刻钟能死人啊?!”
那人缩了缩脖子,缩了回去。
阿贵喝了汤,又蒙着破衣服了一身汗,脸色肉眼可见地缓了过来。老罗叔一碗热辣的姜水下肚,肺里的破风箱也总算安静了些,呼吸顺畅了许多。
这大棚里最贱的是人命,最缺的也是一口暖气。那碗寡淡的热汤顺着喉咙下去,滚热的辣气传遍四肢,倒让这帮被折腾得快要散架的汉子,多生出了几分活下去的念想。
第一锅二十碗的料,到最后连木桶底上的姜皮碎屑都被人捞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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