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漏雨破仓里,煤油灯的灯芯结了灯花,爆出微弱的噼啪声。
郑木生将手中的信纸仔细折好,重新揣回贴身的内兜里。他的手心有些出汗,粘腻的信纸边缘沾着点海水的咸涩。
“阿火,把马灯挑亮,我们去华人街粤东信局。”郑木生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木屑。
“木生,这大半夜的,信局怕是早就上板了。”陈阿火一边在围裙上抹着手上的油污,一边急促地吹熄了小煤油炉,“要不俺先去把廖二叫起来,带几个码头的兄弟去街口守着?”
“不用,信局的掌柜晚上就住在后院。这信是藏在鞋底带进来的,说明粤东那边的信路已经出了岔子,不能等明天天亮。”郑木生拖着有些酸胀的右腿,率先推开了破仓的木门。
外面的雨比前半夜小了些,但风刮得极冷。华人街的石板路在细雨里泛着湿冷的光,两旁的店铺早已上了门板,黑洞洞的街角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低吠。
粤东信局的侧门被陈阿火砸得通通作响。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趿拉拖鞋的声音,门栓吱呀一声拉开,掌柜披着一件褪了色的棉袍,提着一盏防风灯,眯着眼打量着门外的两人。
“郑老板?大半夜的,出什么急事了?”掌柜认出是近来在华人街风头正劲的“木生电器行”掌柜,脸上的怒意消了大半,侧身让出个身位。
“掌柜,劳烦您看看这封信的邮戳。”郑木生进了门,从怀里摸出那封油纸包着的信,平铺在柜台上,“我想知道,这信是从揭阳哪个批局出来的,中途在港岛压了几天,又是走哪条船过来的。”
信局掌柜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两根粗短的手指捏着信封,凑到防风灯下仔细瞧着。
“这是揭阳‘广同记’的私印,不是官局的邮戳。”掌柜用指甲刮了刮信封一角的红色油墨,摇头道,“广同记是走水客路子的,专门帮乡下不识字的侨眷捎带私信。你看这上面的蓝色双线戳,这是港岛西环水运局的中转章,日期是十二天前的。带信的水手多半是走南顺船行的火轮,前天晚上才在槟城靠岸。郑老板,广同记的批脚在潮汕一代还算稳当,但这信封上没贴印花,也没盖清算章,说明是急脚捎出来的,连登记簿都没上。”
“捎信的人是谁?”郑木生盯着那行模糊的字迹。
“落款是‘叶家庄老林代笔’,这是揭阳庄子上的批脚客。”掌柜抬眼看着郑木生,声音压得极低,“郑老板,这年头走私信,要么是老家断了粮,要么是家里招了贼。我多句嘴,你在南洋赚了大洋寄回去,在那些穷疯了的庄子里,那就是一块肥肉。穿唐装的生面孔去打听,八成是本地的保长或者收烂账的恶鬼闻着味过来了。”
郑木生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让他狂躁的情绪稍微冷静了下来。
“阿火,我们回去。”
“木生,俺们不寄钱回去?淑柔在老家都躲去表亲家了,家里没钱怎么撑得住?”陈阿火一出门就急得直跺脚,“工坊里刚收了三十块定金,谢姑娘那账桌上不是放着吗?俺们先支二十块,让信局用最快的急脚送回去!”
“胡闹。”郑木生脚下一步不停,踩在积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水,“那些定金是电器行准备退给客人的定金。明天要是试煮不顺,街坊要退钱,我们拿什么退?退定袋是一分都不能动的死账,动了,木生电器行的信用就砸了。廖二廖三这几天的工钱,也指着账上的散钱,拖一天,工人就要散。”
“那老家那边……”
“老家的账,用我稿费的结余去填,但不能用工坊的公账。”郑木生咬着牙,声音在风雨里显得有些狠,“阿火,规矩立起来了,就不能为我一个人的私事破了。破一次,以后这电器行就成了我郑木生的私账,大家就不用指望跟着我蹚出一条生路来。”
回到谢家客栈时,正厅的蜡烛还亮着。
谢南枝坐在账桌后面,木算盘已经被她收进了解了锁的红木箱里。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四个用粗麻布缝制的钱袋,每一只钱袋上都用墨水歪歪扭扭地写着字。
“坐吧。”谢南枝抬眼看了看郑木生湿透的肩头,指了指桌上的口袋,“粤东信局的伙计半夜敲门,我就知道你今晚睡不着。许三水把账目连夜理出来了,都在这里。”
郑木生坐下,右腿的酸胀感让他眉头微微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