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夜坐在书房里也是隐隐觉得这电文里透着古怪,只是没有像郑木生这般,一下子就把港商想白嫖的狼子野心给挑到了台面上。
老主笔脸色有些讪讪的,冷哼道:
“你这后生,还没走出这大棚呢,倒把每一步算盘都打进钱眼里去了。”
“我要是不会算账,这六码头的乱葬岗上,早该给我腾出一口薄木棺材了。”郑木生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扎实,“木生在巴拉姆的利息册子里死过一回,这辈子,不想在港岛洋商的电报纸上再死第二回。”
林曼珠此时将另一份电文也轻轻平摊在郑木生面前:
“港岛第二次来电,隔了不到三个时辰。这说明他们那边的催单催得急,内部定是看好了《天龙八部》的成色。越是这种火候,咱们越不能给出一句含糊的许诺。‘准登’这两个字只要见报,以后咱们就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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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先生显得有些浮躁,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
“那依你们的意思,该怎么回?总不能晾着人家,真把这送上门的买卖给放凉了吧?”
“能谈。”郑木生抬头看着主编,“但在稿酬敲定之前,只能回复‘愿谈’,断不能回‘准登’。”
老主笔取下眼镜哈了口气:“愿谈,准登,差的无非是两个字,能有多少出入?”
“差的是谁手里抓着缰绳。”郑木生吐字清晰,“回复‘愿谈’,说明这生意的盘口还在咱们这桌上摆着;回复‘准登’,等同于把家底已经拱手送人。这桌上的价码和地里的黄沙,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缓了口气,顺势将早已在脑海里勾勒好的五条细则,一字一句地抛了出来:
“第一,南洋民声报是《天龙八部》的唯一,这个前提回电里必须写明。第二,港岛要转载,必须先行预支一笔定金,不见叻币,底稿一张也不许过海。第三,此稿仅限他们一家登载,不得再行私自转售或赠予别埠。第四,原稿署名,必须用‘木生’二字,不得更改只言片语。第五,外埠转载仅算报刊连载之权,日后若有小册子、合订本、戏班说书、或旁人的戏曲改编,皆不在此列,必须另立字据商议。”
账房先生听到第五条,整个人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
“后生仔!你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不过是一篇报章上的副刊武侠故事,你还扯到什么说书改戏上去了?你当港岛的洋商大贾是傻子,非要把你当老祖宗供起来?”
“我不需要他们把我供起来。”郑木生冷声相对,“我只怕那帮人把能生钱的门槛全搂进自己的袖子里,最后只留给木生一个干瘪的名字。”
主编嘴角撇了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眼前这个还套着洗得白的长褂、手背上尽是血道子的年轻人,谈起这报纸的商业机密和版权漏洞来,动作老练得简直像个在这一行里摸爬滚打了十年的老烟枪。
林曼珠在旁边也开了腔:
“主编,木生提的这几条规矩并不出格。咱们民声报累死累活才在槟城把这故事焐热了,外埠想搭便车,理当把界限划清楚。要是咱们今天只图港岛一个空虚的名声把口子开得太松,回头人家漫天转售,咱们民声报在海峡两岸的牌子,可就真成了一个白送版面的冤大头了。”
老主笔瞥了她一眼,语气有些古怪:“曼珠啊,你这回倒真是事事替这后生考虑周详。”
“主编,我这是在替我们民声报的家底考虑。”林曼珠神色自若,“这篇《天龙八部》现在是我们行部最大的底牌。要是这第一炮在外埠被人家白白摸了去,以后咱们就算加印,只怕也会沦为同行茶余饭后的笑柄。”
话说到这等份上,账房先生缩了缩脖子,倒也不好再强词夺理了。
主编闭着眼盘算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回电就按‘愿谈’来拟。、定金、独家、署名、其余另议,全部装进电文里回去。”
账房在一旁敲了敲桌角,还是有些心疼:
“主编,那咱们报馆的抽成呢?咱们这跑路电报、居中联络的辛苦,总不能当了善财童子吧?”
“报馆的居中联络抽成,自然该拿。”郑木生转头看他,语气公允,“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报馆提的那份联络辛苦钱,要在字据上单独写明白。你们拿你们的代办钱,我拿我的作者稿酬,两笔账不能混作一团。免得日后若有堂口找上门来,只当是南洋民声报从港岛吞了巨款,让我这无名作者去顶那些见不得光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