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西环,哈代洋行在码头拐角的一间小货栈里。
屋里光线晦暗,只在破烂的办公桌旁挂着一盏煤油马灯。空气里漂浮着陈年谷物和海水的潮腥气,熏得人鼻腔痒。
阿贵局促地坐在一张掉了漆的圆木凳上,他的双手紧紧抠着棉布长衫的衣角,那一双眼睛却忍不住直勾勾地盯着桌桌面放着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封用牛皮纸糊得厚厚实实的红封,里面鼓囊囊的,散着新鲜大洋特有的铅墨与银元的冷香。在红封旁边,还排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龙井茶。
“阿贵先生,”洋行货栈的周经理正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支粗大的自来水笔,语气里带着些不容商量的居高临下,“我知道你这个水警通译,在警署里一个月不过拿十几块法币,还要被那些英国佬克扣茶水费。这封红包里,是哈代先生特意交代预支给你的十块大洋。只要你明天在警署的口供上写下一句话,往后,洋行在西环的六个仓库,通译的位置就是你的。这买卖,划得来吧?”
阿贵喉结猛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却没敢立刻伸手去拿那封红包:
“周经理,哈代先生的意思是,让我怎么说?”
“很简单。”周经理翻开一张纸,敲了敲上面的钢笔字迹,“你只需要在笔录里加一句:那晚五号浮标临检,你亲眼看见郑木生和那几个抬药箱的苦力站在一起,并且亲耳听见他交代苦力把药箱往快艇上搬。这就够了。”
阿贵脸上登时浮现出一抹惊恐,屁股在木凳上挪了挪:
“周经理!这……这不对啊。那晚海上浪大,我只听见那边有人喊‘木生先生’,我可根本没看清站在箱子旁边的人到底是不是郑老板,更没看见药箱里装了什么。这要是警署日后跟我的初审笔录对账,查出我做了伪证,英国督察是要砸我饭碗的!到时候,我这笔欠大祥钱庄的债要是被抖出来,警署一样会以通译涉赌的名义砸了我的碗。到时候谁来保我?”
“阿贵,你是个聪明人。”周经理收起笔,冷笑了一声,眼里满是威胁,“你欠外面赌档的六百块法币,条子可还在我们大祥钱庄的手里。现在大祥钱庄刚换了买办,新买办是跟哈代先生做洋货生意的。只要你配合,那六百块钱的利息钱庄可以给你免了;要是你明天交不出钱,债主去警署告你,你这饭碗照样保不住。至于是老老实实当差,还是去赤柱吃牢饭,你自己掂量。”
阿贵额头上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死死地指着那碗茶和红包,呼吸变得异常粗重。
同一时间,在中环麦正荣律师楼里。
跛荣手下一个穿着短打的跑腿,正趴在麦正荣的账桌旁,急促地朝郑木生嘀咕着:
“郑老板,我手下的兄弟看见阿贵那小子,被大祥钱庄的账房带进了西环洋行的货栈。后门守了两个洋行顾的华人打手,手里都操着铁条。要不要我带兄弟们去门口蹲着,等阿贵出来,直接把他拖到后巷清醒清醒?”
“胡闹。”郑木生正撑着木拐,站在窗前看着港口的点点渔火,声音冷得像海面上的冰渣,“阿贵是水警通译,是警署的公职人员。你带人在洋行货栈门口抢人,明天洋行就能以‘涉嫌谋杀证人’的名义,让警署直接去西环把廖师傅的工坊查封!阿火和二姑娘还在槟城,你想害死他们?”
跑腿被问得缩了缩脖子,有些讪讪地退到一旁。
“木生老弟说得对。”麦正荣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叹道,“给阿贵钱是下下策。在港岛法理上,这叫行贿证人。洋行只要派人在暗处拍了照片,或者留了账目,你明天就得被水警直接扣在码头。我们不能碰钱。得想办法把阿贵的口供逼回事实边界上。”
“不能碰钱,那怎么保他明天不反水?”跑腿急了。
“他不拿我们的钱,但他可以拿洋行的茶钱。”郑木生缓缓转过身,对麦正荣说道,“老麦,去给阿贵送个口信。就说今晚子时,我在太白茶楼的后巷等他。只带你的补充笔录纸,不带一分大洋。”
夜半子时,细雨纷纷。
太白茶楼后的青石小巷里,煤油路灯下的积水倒映着惨白的光。
阿贵撑着一把破雨伞,鬼鬼祟祟地从巷口闪了进来。当他看见撑着木拐的郑木生和穿着西装的麦正荣时,脚底登时一虚,险些滑倒。
“郑老板……麦律师,我,我真没想害你们。”阿贵急忙摆手,声音带着哭腔,“可我那六百块赌债……大祥钱庄催得太紧,说不还钱就去老家抓我的家人。洋行是要逼死我啊。”
“阿贵,”郑木生走上前一步,木拐笃在青石板上,出一声闷响,“洋行是不是许诺你,只要你咬定我跟药箱站在一起,就保你在西环当一辈子通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