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珠靠在木立柱上,低声问:
“木生,你那东巷十七号的破仓库,眼下鼓捣到哪一步了?”
“买了两个漏水马达,冒了一嗓子黑烟,找着了一个只会收大洋辛苦钱的老廖师傅。”
“那老工匠手艺当真靠得住?”
“手艺硬扎,但脾气也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臭,半分情面都不讲。”郑木生笑了笑,“不过这样的人,账目反倒好算,省心得很。”
林曼珠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掩了掩嘴,笑道:
“你把一部武侠故事硬生生拆出了连载、转载、说书广告和小册子,我如今算是看通透了。你写这稿子,可不只是讲故事,分明是在拿这乔峰的名头,一寸寸去换现成的好处和门路。”
郑木生看着排字工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个铅字模子推进铁框里,沉默了许久才说道:
“路子得一寸寸地拿鞋底板去踩。这稿纸上的字,不过是先替我这瘸子,在马六甲的泥地里垫起第一层木板罢了。”
林曼珠并未打破沙锅问到底,只是在转角下楼处立定,明眸流转:
“我听报馆的跑腿说,你脑子里,已经在构思第二部长篇连载了?”
郑木生看她一眼:
“确实有一点模棱两可的影子。”
“什么样的影子?”
“家国兴衰、草莽英雄、从大漠边关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汉子。”郑木生把声音压在排字机的轰鸣声底下,“或许,日后这故事会叫作《射雕英雄传》吧。”
林曼珠的美眸在这一瞬间爆出极亮的光彩,但很快又克制地收敛了下去,拍了拍衣角:
“行,咱们先把这聚贤庄的恶战写妥当了。你如今在这华人街上,盯着你这笔杆子的眼线,已经够让你头疼的了。”
“木生心里有数。”
走出民声报馆的门口,不远处的华商茶楼里,果然隐隐传来说书人敲击醒木的清脆声响。
一名穿着长衫、手里捏着一把破折扇的瘦老头,显然是提早在报馆大门口盯梢许久,一瞧见瘸了腿的郑木生跨出台阶,赶忙一溜小跑上前,客客气气地递过去一根烟:
“这位小哥,若报馆往后真放了这故事的口头说书规矩,老朽在三号码头的前门茶馆讲书,一向是最守行规的,故事的关节断章,保准跟民声报的副刊字样一模一样,绝不胡编乱造。”
郑木生用手推开了那根卷烟,却将这说书老头的面相深深印在脑海里:
“老先生,等明日报纸上的油墨字登出来,咱们再照着字据说话。”
“行……老朽明天一大早去汤摊前等您的好消息!”老说书人哈腰道。
待到郑木生回到东巷十七号的旧布仓时,只见陈阿火正光着大膀子蹲在破库房门槛前,用抹布擦拭着那两片铜扇叶,满地都散落着生了绿锈的铁螺丝。许三水在一旁伏在樟木箱子上,把今天的稿费预支数额与那小启事的开销一栏留出了空白,等郑木生回来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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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木生刚把报馆应承的消息吐露出来,陈阿火便重重啐了一口:
“俺的天爷!真叫你这瘸子给办成了?这写侠义小说的钢笔,还能顺道替那漏风的电马达吆喝起买卖来了?!”
“有水的地方便有路,先在报纸上吆喝出去,总会有不想遭热的行商上门探路。”
许三水提着细毛笔,两眼只死死盯着那账页上的预支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