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喝一口暖暖肠胃。”
“等我这章写完。”
“凉了,里头的姜火气就散了,喝下去和咸冷水没两样。”老罗叔说。
郑木生只得搁下铅笔,端起大碗猛灌了两口。劣质生姜的辛辣伴着海盐的苦咸顺着喉咙一路滚落,如同一团火在胃袋里烧开,原本昏沉的脑子登时清醒了许多。
老罗叔把声音压得如同蚊子叫:“木生,过了明天,当真能拿到十块叻币?”
“只要稿子过得去,先拿十块。赎身虽然不够,但足够在巴拉姆那里把人身契撕开一角了。”
老罗叔干瘪的手指猛地抖了抖。
十块叻币。
对于他们这帮一个月干到死也只能拿到一两块钱的猪仔来说,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大钱。
“罗叔,别走漏了风声。”郑木生将大碗递还。
“放心,我这老骨头活了半辈子,只学会了闭嘴这一件事。”老罗叔重重点头。
这时,大棚外的烂泥路上再次响起了皮鞋踩水的黏糊声。
陈阿火登时提高了嗓门,大声清了清嗓子。
郑木生以极快的动作将写好的《天龙八部》稿件折叠塞入布包,反手扯过那张凌乱不堪的盐姜汤和旧报纸小账摊在腿面上。
下一刻,瘦打手便挑开草帘钻了进来,三角眼在棚里四处逡巡。
“大半夜的,还不给老子熄灯睡觉?!”
陈阿火懒洋洋地应道:“大家刚干完工正排队喝口汤呢。你要是也口渴,拿半分钱去梁大嫂那领一碗去,别拿根黑木棍子就在这儿耀武扬威。”
瘦打手没理他,阴着脸大步走到郑木生跟前,低头盯着他腿上的账纸:
“你天天在账上写写画画,不累手?”
郑木生平静地抬起头:“手自然累。但钱少账目必须清爽,大棚里每人出了半分钱的姜汤规费,账目要是错了一分,大伙明晚就不会再听话了。”
瘦打手眯起眼,拿警棍在账纸上扒拉了两下。
郑木生主动把那张记满了半分硬币、红手印和欠账符号的破纸条往他面前递了递:“昨夜二十碗,今晚二十四碗。打手大爷,欠款的名目都在后面,您要不要替巴拉姆先生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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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打手大字不识一个,瞧着那满纸的鬼画符只觉得头疼,不耐烦地把账纸一摔:
“巴拉姆先生说了,明天扛包谁要是敢躺在大棚里装死,扣你们整棚人一天的工钱!”
“晓得,工头的话大伙天天都记在耳朵里。”
瘦打手这才冷哼了一声,甩着木棍子钻出了大棚。
直到外面的胶皮鞋声音彻底听不见,陈阿火才大口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闷气:
“老子迟早把这狗腿子的木棍拿去烧了煮汤喝。”
“先有钱再说。兜里要是空空如也,连翻脸都成了别人的笑话。”
郑木生重新取出那沓带着体温的稿纸,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重新伏下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