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狗剩本正用短木笔划着道道,一听这话小脸憋得通红:
“我记得清清爽爽!怎么会错?!”
“我不是说你记错。”许三水急忙摆着两只鸡爪似的手,“我是说你记得太快,两笔乱账混在一个槽里,等晚上倒铜板时,就分不出哪个是汤、哪个是鞋了。”
郑木生把账本抽过来一瞧。
果不其然。
狗剩虽然脑子灵光,但终究没摸过算盘,把两笔性质截然不同的进项随手混在了一列里,现在看着明白,等回去被铜板一晃眼,非成一摊烂泥不可。
“你会算账?”郑木生抬起眼,盯着这清瘦的汉子。
许三水抿了抿干的嘴唇:
“以前在乔治市的一家广货商行里当过三年的抄账先生,后来商行倒闭了,才被蛇头骗到这儿来做工。”
“抄账的还来这儿卖力气?看来你也是被逼上跳板的。”陈阿火在一边冷嘲热讽。
许三水脸上一白,怯生生地没敢还口。
郑木生多看了这许三水两眼,虽然这人胆子小得像猫,但看账目的眼光却极其精准,比自己这业余的要利索得多。
最紧要的是,这瘦子性子绵软,绝非巴拉姆那一类好勇斗狠、指望着靠棍子讹诈同乡的泼皮。
“名字叫什么?”
“许三水。”
“水多得有些虚。”陈阿火撇了撇嘴。
郑木生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你来理理看。”
许三水浑身一抖:“我?木生哥,我怕被阿火哥揍……”
“你把账算得明白,谁敢动你一根汗毛,老子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汤勺。”陈阿火咧着嘴一指自己的粗胳膊。
许三水这才咽了口唾沫,畏畏缩缩地蹲下身来,从衣兜里摸出自己的细木炭笔。
笔尖一落到粗纸上,这瘦子抖的手指竟然奇迹般地稳了下来。
热汤、鞋样订钱、手套预支、新报、旧报,被他用精细的木炭线划分成了四道竖栏,谁欠几分、谁压了定钱、谁是当天现结,都用一种极规整的苏州码子标识得明明白白。
陈阿火本想挑刺,瞅了半天硬是没找出毛病,哼哼道:
“你这豆芽菜,记账倒挺有一套。”
“小生计……也就混口饭吃。”许三水小声道。
郑木生把纸笔收好,指了指账本:“这三天的大棚明账,你来帮我看着。热汤、草鞋、报纸的流向你只管如实记,别的一概别问,也别插手,懂么?”
“那这工钱……”许三水红着老脸问。
“账目清爽了,第四天起我分你两分利。”郑木生拍了拍他的肩头,“要是连账都盘不明白,我也留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