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木生本能地侧了侧肩膀,可他那条伤腿挪动得慢了半拍,肩膀上当即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铁棍。
那记重击极沉,他只觉得半边胳膊连带着右手腕子在瞬间麻木得毫无知觉,脚底下却像扎了根一般没退后半寸。他顺势弯下腰,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一把抄起地上那只裂了口的木水瓢,兜头朝那高个的脸上劈面甩了过去。
木瓢里所剩无几的臭泥水和残余的姜皮残渣全泼在了黑布上。
那高个被糊了一脸脏水,嘴里污言秽语地骂着,下意识地抬手去抹眼睛。
“三水!记账!”
郑木生忍着肩膀上火辣辣的剧痛,大声喊道。
许三水原本缩在木箱子一角,两条腿肚子抖得如筛糠一般,听到郑木生这一声犹如惊雷般的吩咐,硬是咬破了舌尖,抱着那两本手抄的账册站直了腰杆:
“记……旧木桶一只,煤油灯一盏,大勺一把。蒙面暴徒砸桶在先,持械伤人在后……”
他虽然声音颤抖得连不成线,但嘴里的细账却一条条念得极其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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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该死的书生,还真敢在这儿记老子的黑账!”
矮个的那个蒙面歹徒勃然大怒,拎着短棍转身就要朝许三水扑过去。
林狗剩这回反应极快,像只猴子一样跐溜一下钻到了许三水跟前,双臂张开,扯着喉咙继续叫唤:
“高个子!你的蓝布裤腰带都露在外面了!三号仓的瘦猴打手就在后面的生胶堆后头蹲着呢!你们的脸都露光了!”
这几句话像钢针,正刺中了对面三个歹徒的死穴。
这几人今晚敢大摇大摆地来大棚砸摊子,无非是仗着脸上蒙了块臭麻布,欺负这苦力棚里全是无处伸冤的泥腿子。
可如今,报馆的眼线正盯着,茶楼的熟客在记着,林狗剩甚至把那高个身上的衣着细节和后面的指使者当场叫破了。这事如果再拖延延宕下去,可绝非仅仅是砸坏一只旧木桶能抹平的事了。
“点子扎手!撤!”
高个子规费小头目那沙哑中带着惊慌的声音,终于隔着黑布闷闷地挤了出来。
三个蒙面人不再纠缠,虚晃了几棍,拔腿便往漆黑的一号栈桥方向退缩了过去。
陈阿火打得正起劲,手里捏着齐眉棍抬脚便要往前猛追。
郑木生用那只尚未完全恢复知觉的左手,死死扯住了他的胳膊:
“阿火,穷寇莫追!”
“他们把锅砸了,人打了,就这么放他们跟狗一样溜了?!”陈阿火双目充血。
“你今晚要是持棍把人打趴在栈桥上,明早民声报的头版上,印出来的就是‘码头劳工夜间结伙持械斗殴’。”郑木生将肩膀上的灰尘拍了拍,“到那时候,有理的也成了无赖。”
陈阿火粗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双牛眼死死盯着那三道逐渐融入海雾的狼狈黑影,像是恨不得用牙齿把那几块烂布生生咬碎。但他到底还是强迫自己收了手,一脚将地上的半截断铁棍踹进了排水沟里:
“当真便宜了这帮狗杂碎。”
“便宜?他们这回怕是要把皮都给脱下来了。”郑木生强忍着肩膀的刺痛,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查验后院的木板。
真姜汤铁锅端端正正地架在石块上。
火头未灭,锅盖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