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命不硬,但要是任由这木桶被踩烂,大棚里往后连一碗安稳的热汤都守不住。”郑木生冷声反击。
瘦猴打手没占到半分便宜,走的时候,脚底踩在稀泥里的声响极其沉重。
还没等大伙松口气,从街角那头又避着人眼,慢腾腾地挤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形。
正是那个前两日来收规费的高个地痞周先生。
他今天没有带人,也没敢像平时那般嚣张地往汤桶前站,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隔着两个苦力,嗓音极低地对郑木生说:
“木生,旧木桶和油灯的事,我可以当昨晚没瞧见。报纸上那篇《码头恶鬼》,我也可以不回堂口去报。你要是个聪明人,这事今天就在此了结。”
“了结?怎么个了结法?”
“后面的报纸上别再出现关于规费的字句,我在这六码头上,也给你缓收几天买路钱。”
“缓收几天?”
“三天五天,无非是老子一句话的事。”
郑木生听到这里,原本悬着的一颗心脏反倒彻底落了地。
一个真正背后有恃无恐、底气十足的码头地王,张嘴不会是这种漏风的妥协话。
这高个昨夜敢让人夜袭大棚,依仗的是地头蛇的黑暗与暴力;而他今天清早顶着日头跑来说和,怕的就只有一样。
他怕民声报继续把这底裤给扒光,怕乔治市华人街的舆论继续酵,更怕巴拉姆背后的那些洋行老板和会馆长老顺藤摸瓜,查到他们这些人在背地里私设规费的勾当。
“周先生要是真心实意想缓和,那就请你也按纸说话。”郑木生把手底下的损失清单往后翻了一页,露出了许三水做的那一页清爽的规费账目,“哪一笔该交,哪一笔是霸占,缓收几天,何时再谈,咱们在这儿落白纸红泥按个手印。木生只认字据,不听你周先生嘴里吹出来的风声。”
高个汉子死死盯着那页分门别类、列得清爽明晰的红字账目,脸色寸寸阴沉了下去:
“后生仔,你倒真是把自己在这码头上当成一号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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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不把自己当回事,昨夜那只木桶就白碎在地上了。”郑木生针锋相对。
高个汉子在风里站了片刻,瞧着周围苦力那隐隐有些不善的眼神,到底没敢再往前迈动半步,只是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恨恨地甩手离去。
刘七爷派出的那几个盯梢的眼线,一直在大路对面的旧榕树底下冷眼旁观,既未出面调解,也未曾多说半个字。
但郑木生能真切地感受到,那几道毒蛇般的阴鸷目光,依旧如细针一般,在他略显酸痛的后脊梁上不停地打转。
可他也知道,今早这口热汤大铁锅只要在这儿挺直了烟气,他在六码头,绝非往常那个仅会爬几行短字的小角色了,他成了有实实在在字号的人。
这名字是同乡苦力活下去的指望,而对于旁边的豺狼虎豹来说,则是一块挂起来的、随时准备崩断它们牙齿的生铁牌子。
大牌子一旦竖了起来,盯着的眼珠子,只会越密集。
午后大棚前的人群渐渐散去,郑木生才把有些疲惫的许三水叫到了偏僻的角落:
“砸坏的桶和灯按照市集上的旧货原价记在损失账里,一分钱也不许抬高,更不能压低。”
“记好了,一分都差不了。”许三水压低声音,又指了指另一处墨迹,“昨夜那两个为了抢人伤了皮肉的小兄弟,我按木生哥的意思,一人在账面上先记了两碗热姜汤,折算半天工钱给他们养伤。”
“做得好。”
“木生哥,”许三水犹豫了一下,指头揉捏着账本的页角,“适才高个子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把咱们在民声报馆有关系的那层底细也给亮出来,吓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