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我收下了,报馆多久来拿,看他们的运道,我不作保。”
“有劳。”
“往后,隔三差五换个钟点来。”老伙计嘴唇微微蠕动,“我这里是做买卖的铺子,不想惹来码头那些带刀的无赖。”
“明白。”郑木生拱了拱手,转头跨出门槛。
出了华人街的牌坊,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稳稳落回了肚里。
书局伙计是个只看钱牌不问闲事的精明人,只要柜台后头不乱嚼舌根,他这条暗通林曼珠的投稿血路,就能多走上很长一段日子。
回到苦力棚时,听报已然成了整个仓库下半夜最热闹的仪式。
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泥沼里,那些大字不识的劳工们正以一种异样的狂热围拢在一起。在昏暗的煤油灯火里,瘦高个正捧着新报纸,念得结结巴巴,但围在四周的几十双眼珠子却在黑暗里闪着光。
他们听着本埠的米价涨了几厘,忍不住啐骂出声;听到英人洋行要招新小工,个个又伸长了脖子生怕漏掉一个字;直到听到一些无病呻吟的才子佳人闲文,才纷纷喝倒彩,嚷着让瘦高个跳过去。
“以后买回来的报,先拣有用的读。”郑木生坐在一旁整理着草鞋,叮嘱道,“工期、米价、招人告示、洋行的船讯,这些能换饭吃的字,必须一字不落听个明白。”
陈阿火蹲在一边啃着干硬的糙饼,含糊道:“木生,咱听那米价起伏有甚用?兜里反正也买不起精米。”
“买不起,你也得知道洋行什么时候要落价。”郑木生看着外面黑黢黢的仓库,“米价涨一厘,洋行给咱们的粥里就要少放三成粗沙。晓得市面,你才明白明天监工抽你的皮鞭为什么比今天还狠。”
老罗叔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复杂,却没有吭声。
正念到紧要处,隔壁棚的几个劳工也想趁黑凑过来白听,却被陈阿火铁塔般的身躯死死横在门槛前:
“出了半分钱的,坐前头。想白嫖的,去后院水沟旁站着,莫把风挡死了!”
那几人不乐意地嚷道:“一张破旧报纸,还摆你娘的臭架子呢?!”
“就这规矩,老子的拳头和木生的纸,都不白给!”陈阿火眼珠子一瞪,手腕上的骨关节捏得噼啪作响。
郑木生坐在一侧瞧着,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去拉陈阿火。
陈阿火虽然脾气暴躁,但在这规矩立得比命还轻的码头上,有这么个黑大汉守着界线,反倒是省了他不少口舌。
南洋民声报的编辑部里,林曼珠在黄昏时分准时从竹记书局的跑腿手中,接过了那个还带着淡淡海盐和霉味的旧信封。
她轻车熟路地把信封拆开,先看背面,确定了那几行熟悉的分工单墨迹,随后才将纸张翻回正面。
目光落在标题上。
——《码头没有一杯干净水》。
她才刚读完第一段,原本松弛的手指便下意识握成了拳头。
如果说第一篇的《新娘信》是写那条越过大洋的吃人黑船,这第二篇,字字句句则是在割槟城港每一个吃香喝辣的买办和洋商的脸。
文中没有歇斯底里的怒骂,只是极度冷静地描绘着劳工在烈日下肩扛橡胶,极度焦渴时只能去趴水沟灌那浮着油墨和脏污的黑水;而仓库的洋人管事桌前,却摆着由冰桶镇着的柠檬汽水。
那种对比,像一只长满老茧的手,硬生生掐住了读者的脖子,将人直往那泥水里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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