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木生把手收回袖口,指节已经肿得亮,疼得直打哆嗦。他硬撑着退回阴影里。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潮汕话:“后生仔,要不要紧?”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显然是怕被上面的打手听去。
郑木生侧过头,看见一个眉眼长得有些凶悍、脸上却瘦得全是骨头的青年。那人说完便挪开了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生。
“不要紧。”郑木生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青年没再接话。
郑木生靠着霉的麻袋,大口调整着粗重的呼吸。
先活下来。
只有活人,才有资格想别的事。
清点完名册,打手开始分每天唯一的两口水。一只浑浊的木桶抬了下来,打手用破木瓢舀起半满的黄水,喝水的人只准抿两口。有人喝得太急呛出了眼泪,还有个半大的孩子想用舌尖舔一舔瓢边,立刻被一木棍抽在耳后,当场昏死在地上。
水到郑木生手里,他的嗓子眼已经干得像裂开的旱地。
他没有一饮而尽。
他只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任由那股土腥味慢慢散开,才艰难地咽了下去。身体在叫嚣,理智却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船没靠岸前,一滴水就是一条命。
旁边有个饿得眼睛红的男人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木瓢,眼神像狼。
郑木生把空了的瓢底翻过来给对方看了看。
那人眼里的光亮瞬间灭了,咽了咽唾沫,低声道:“后生仔,你也是被‘卖猪仔’的单子诓来的?”
郑木生没说话。
同乡的吹嘘、南洋的遍地黄金、按手印时的催逼……种种记忆碎片凑在一块,郑木生心里雪亮。那张盖了指模的契纸,哪是什么正经做工的合同,根本就是卖身契。
“都一样。”郑木生沙哑地应了一声。
那人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上这条船的,有哪个不一样?”
船舱最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病咳声,夹杂着求神拜佛的呢喃,旋即又被同伴一把捂住嘴巴,生怕引来上面的毒打。
郑木生将身子缩进湿冷阴凉的夹缝里,冷眼观察着。
舱口守着两个打手,水桶和饼子都放在甲板上。刘七爷从不轻易下舱,但只要提到这个名字,舱底就没人敢大声喘气。这满舱的劳工多是闽粤一带出来的穷苦人,无钱无刀,甚至连自己要被运到哪里都一无所知。
硬拼是死,装疯也是死。
能指望的,只有这双眼睛和脑子。
忽然,舱口上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先前踩他手的打手蹲在木梯上,从兜里抓出一把碎纸屑般的旱烟叶,又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扯出一角旧报纸卷烟。那纸张边缘被汗水和油渍浸得黄,皱成了一团。
油灯被海风吹得晃了晃。
那张碎纸上的几个繁体字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