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头,裴祈的小院里灯还亮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书页轻轻翻动。
他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只空碗,碗里还残留着粉条汤的清香。
那把粉条,他中午煮了一半。青菜、鸡蛋、一点盐,简简单单,却比他平日里那些寡淡饭食好上许多。
剩下的一半,他仔细收了起来,放在干燥的陶罐里,怕受了潮。
裴祈垂眸看着书页,半晌没翻。
今日乔云熙又来了。
这件事在他心里反复回响,像一粒小石子落进静水里,圈圈涟漪荡开,久久不散。
他原以为,她不会再来的。
一个被村里人避之不及的人,偶尔救了她一回,她送一顿吃食作谢,已经算是极周全。
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才是世情常态。
可她又来了。
仍旧笑盈盈的,站在门口,说家里新做了粉条,请他尝尝,还问他能不能提些意见。
没有躲闪,没有嫌恶,也没有小心翼翼的怜悯,她像是在对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邻居说话。
正因如此,才更让他无措。
裴祈抬手按了按眉心,想把那些杂乱思绪压下去。
他不该想太多,也不能想太多。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开始时不信邪的人。
有人一时好奇靠近他,后来家里丢了鸡,便说是被他带了晦气;有人借了他的书,转头摔了一跤,也能怨到他头上;还有同窗,明明是自己考场失利,却在背后说与他同坐一室才沾了霉运。
一次又一次,他早已明白,旁人的善意太薄,薄得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若乔云熙靠近他,来日遇上不顺,是否也会后悔?
若她不后悔,她身边的人呢?她的爷奶、弟弟,村里的闲言碎语,又会不会将她推远?
他更怕的是——他会习惯。
习惯她敲门,习惯她清亮的声音,习惯那一篮带着烟火气的吃食。
等习惯之后,若有一日她不再来,那份空落大概会比从未拥有时更难忍。
裴祈闭了闭眼,灯芯微微一跳,屋里光影摇晃。他强迫自己低头看书,默背今日读过的文章。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一遍,又一遍。字句在心底缓缓流过,如清水洗石,渐渐压住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可背到第四遍时,他脑海里仍是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乔云熙的笑。
她眉眼微弯地说:“裴公子记得趁早尝尝。”还说“若觉得哪里不好,回头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