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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3 西塞罗(第1页)

  古罗马的恺撒因其英勇善战而闻名天下,而西塞罗则是古罗马著名的人文主义者,他比恺撒年长六岁,甚至成名更早,但两人持有不同的政见:西塞罗捍卫自由,恺撒主张独裁。然而,两人最后的结局十分相似:均死于非命。

  当一个聪颖但并不十分勇敢的人遇到一个比自己更强的人,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躲开这个人,同时安静地等待转机,直至船到桥头自然直。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罗马帝国的第一位人文主义者、演说家和法律的捍卫者,为了维护前一代留下来的法律还有共和国政体不懈奋斗了整整三十年。他的演说被载入史册,文学著作成为拉丁语的重要著作。他控告过维列斯的贪赃枉法,怒斥过喀提林的无视规则,在获胜的军事统帅们身上看到了独裁——因此成了他们的公敌。他的著作《论共和国》在他那个时代被看作理想的国家形式的普遍规范。但是现在来了一个比他更强的人——尤利乌斯·恺撒。作为比他年长和更有名望的人,西塞罗曾经毫无保留地信任和提携过他。但是恺撒凭借自己高卢军团的战绩,一夜之间成为意大利的英雄。作为一个掌握巨大军权的统帅,他只需要轻轻一伸手,便可得到安东尼在集聚的大众面前献给他的王冠。当恺撒领兵跨过卢比孔河的时候,他也越过了法律的边界。西塞罗曾与恺撒的一人统治奋力抗争,但没有什么意义和效果。他曾想要号召那些自由的捍卫者,但也是白费劲。军队的力量总比言论来得更强悍。恺撒不仅是一个思想者,还是一个行动者。他所向无敌,倘若他像绝大多数的独裁者那样拥有强烈的报复心,那么他在取得胜利以后完全有可能将这位固执的法律捍卫者——西塞罗轻易地歼灭或流放。然而,恺撒觉得胜利者应当保持大度的姿态,他让西塞罗这个对手活着,而且没有任何羞辱的意图,不过对他提出了一个要求——退出政治舞台。如今这个舞台现在只属于恺撒一人,其他任何人都只能在这个政治舞台上充当安静和服从的配角。

  这一刻,对于一个思想境界丰富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远离公共生活和政治生活更幸运了。这种远离把这位思想家和艺术家从一个只能凭借残忍或诡计进行掌控的没有尊严的世界,驱逐到他自己宁静而不受破坏的内心世界。对一个思想境界丰富的人而言,任何一种形式的流放都是一种使内心更饱满的驱动力。上天给予的倒霉正是西塞罗最美好和最幸运的时刻。这位伟大的辩证法学家正渐渐地接近人生的暮年时期:他已经过去的前半生,一直处于连续的风暴和政治局势当中,很少有时间留给他去进行总体的创造性思考。这个年过六旬的人,在过去的几十年中经历了无数对立的事情!这个平步青云的人,以自己的坚毅、强大的适应能力和丰富的思想境界平稳地步步高升,他获得了所有的职位和荣誉,而这一切通常和一个外乡人是无缘的,他们往往只能艳羡地看着那些世袭的贵族拥有这些机会。他既获得了民众的敬仰,也遭到了唾弃。自从取得了反对喀提林的胜利以后,他顺利地走上了去往卡皮托尔众神神庙的阶梯,被长老院尊称为“祖国之父”,被民众敬献花环。然而,从另一方面讲,他又不得不在一夜之间逃亡,被同一个元老院苛责,被同样那群民众嫌弃。他在任何一个岗位都担任过要职,也孜孜不倦地获取过任何官阶。他担任过议事堂的审判,在战场上担任过指挥官,担任过治理共和国的执政官,甚至担任过治理行省的总督,数百万的金币经过他的手进账,同样有数百万的金币在他手下流水般地被花费。曾拥有帕拉丁山上最华丽的宅邸,但也目睹过它被敌人夷为废墟;写过引人深思的政论,也做过堪称经典的演说;养育过子女,也失去过子女。曾经拥有英勇十足的时刻,也曾软弱无力;非常固执己见,却也善于恭维他人;有许多人夸赞他,也有许多人讨厌他。他是一个性格多变的人,有时明媚,有时黯淡。总之,在那个时代,他既是最有魅力的人,也是最躁动不安的人,因为在从马略到恺撒这四十年中发生的每件事都和他有关系。没有人像他一样亲身经历并感受了断代史和世界史发生的重大事件。只是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他没有时间去好好做——看一看自己的一生。这位为了实现雄心壮志而忙个不停的人没有时间静下心去认真思考,总结自己的知识体系和思想。

  然而由于恺撒夺取了政权,让他退出政治舞台,没有再理会公共事务的他终于有机会去处理自己的个人事务,也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务。西塞罗感到无奈,不得不把议事堂、元老院和帝国都交给恺撒的独裁统治。如今这个被排挤的人,内心充满了对一切公众事务没有兴趣的情绪。他放弃了:把捍卫民众的权利给别人吧,那群把角斗士的搏击表演看得比自身自由更重要的人。他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并规划自己内心的自由。年过六十的西塞罗,第一次沉下心去问问自己的内心,问清楚自己活着的原因,有所作为的原因。

  他不过是不经意地从一个书籍世界陷入一个险恶的政治生活,但作为一个有天赋的艺术家,如今他试着根据自己的年龄和心底里的意愿去更好地安排生活。他远离了喧闹的都市罗马,生活在图斯卡仑,也就是今天的弗拉斯卡提。房子的周围,拥有全意大利最美好的观景。连绵起伏的山丘上,椴树郁郁葱葱,平缓地延伸到坎帕尼亚平原,在幽静的山野中,银铃般的泉水叮咚如乐曲。经过了多年的忙忙碌碌,流连于议事堂、广场、营地,参与各种事务之后,这位思考者终于能够停下步伐去倾听自己的灵魂。那种极具魅力却又让人身心俱疲的城市已经距离自己很远了,就好比地平线上的一团烟雾;然而,因为常常有朋友去找他进行精神上的交流,又让他觉得那座城市近在咫尺,有阿提库斯、年轻的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有时候甚至尤利乌斯·恺撒这位危险的独裁者也会过来拜访。除了罗马来的朋友,还有一些在这里的优秀朋友,既能安静相处,也能对话,那就是:书籍。一个藏书众多的图书馆,是一个真正意义上辽阔的智慧蜂巢。在他的乡村房子里,他就建设了这样一个图书馆,把希腊智慧之杰作与罗马编年史和法典摆放在一起。这样,和不同年代、操持不同方言的朋友晚上聚在一起,就不会觉得无聊。上午是工作时间,忠诚而学问深厚的奴隶一直守在身边准备做记录;中午吃饭时间,因为有心爱的女儿图利娅的陪伴,让他觉得时间飞快;每天对儿子的教育对于他而言是一种新的调节,并不时带来新的启发。接着是最后的智慧: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做了一件老年人最甜蜜的傻事——娶了一个比自己女儿还要年轻的女人。他要作为一名生活的艺术家用最具感官情欲和最销魂的方式去享受美人,而不仅仅是在大理石雕像中或者在诗句中享受。

  西塞罗在他六十岁之后终于回归本色:他并不是政治家,而是一位哲学家;并不是一位修辞家,而是一位作家;并不是民众爱戴的公仆,而是自己艺术情趣的主人。他不需要再在古罗马的广场上鞭笞受贿的法官,而是在自己的著作《论演说者》中描绘自己的演讲艺术,为后来模仿者树立榜样。同时在他的著作《老加图:论老年》中勉励自己:一个真正有智慧的人应该拥有老年人真正的尊严,学会对自己的年纪释怀。他的那些最优美、最温柔的书信也全部出自那段心境平和的时光。即使他心爱的女儿去世——这样的毁灭性事件发生时,他也写下了《自我安慰》,让自己的艺术获得哲学意义上的殊荣。即便是成百上千年以后的今天,那些文字依然能给遇到同类灾难的人以宽慰和力量。这位过去忙碌不堪的演说家如今成了一个伟大的作家,后世把这种变化归功于他的流放。在那平静的三年中,他所撰写的著作和为后世留下的英名,比过去献身于国家和公务的三十年时间所做的贡献都要多。

  他活成了一个哲学家的模样,不怎么在意那些每天从罗马来的信件和消息。更多时候,他是一个永恒精神共和国里的公民,并不是受制于恺撒独裁的罗马公民。这位人世间法律的导师终于明白了每一个公众人物都会经历和明白的道理:一个人无法长期捍卫民众的自由,但是能始终捍卫自己的内心自由。

  西塞罗,这位世界公民、人文主义者和哲学家就这样站在边缘地带——如他自己所说的一般,彻底远离时代的各种政治活动,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夏天、一个创作力满满的秋天和一个意大利的冬天。他从不留意来自罗马的信件和消息,对一场不再需要他作为参与者的游戏也毫不在意。他似乎已远离一个文人追慕名声的欲望,只愿意自己是看不到的共和国的公民,而不再是那个被摧毁、被击倒且没有任何反抗就投向罗马共和国的公民。三月的一个中午,一名满身灰尘、气喘吁吁的使者冲进了他的房子,带来了一个消息:独裁者尤利乌斯·恺撒在罗马的议事堂被刺杀了。说罢以后,使者就倒在了地上。

  听到消息后的西塞罗脸色煞白。就在几个星期以前,他还与这位独裁者同坐一张宴席桌旁。西塞罗尽管非常厌恶也反对过这位强势的对手,也曾深深怀疑过他所获得的各种军事上的胜利,但是在内心深处,他钦佩这位拥有沉稳精神、卓越的管理天赋和人道主义的唯一值得敬佩的敌人。然而,尽管恺撒本人非常憎恶谋杀者们都要为自己编造一个虚假的理由,但他难道不是因为自己的优秀和功绩才配遭遇这种最该诅咒的谋杀吗?难道他不正是由于自己的天才而成了罗马人的自由所面临的威胁吗?如果说,这样一个人物的死很可能会让人感到惋惜,那么,这次谋杀很可能促使最神圣的事业取得胜利。因为现在恺撒死了,共和国可以重生了:自由的理念——最高贵的理念可能会由于他的死而获得胜利。

  西塞罗克服了自己一开始的错愕。他原本是不想看到这种密谋行动的,或许他内心深处也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没有事先告知他这个行动,但是当布鲁图斯把鲜血淋漓的匕首从恺撒胸膛中抽出来时呼喊了西塞罗的名字,并以此要求西塞罗——共和思想的导师能成为这次行动的证明人,如今行动已经发生了,既然时间无法倒流,那么至少应该证明它对共和国有利。西塞罗认识到:跨过这个君王的尸体,将是一条通往古罗马式的自由之路,他觉得向他人指出这条路是自己的责任,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就这么错过。于是,西塞罗放下他的书籍和稿子,也顾不上身为艺术家的精致风雅,为了挽救恺撒留下的真正遗产——共和国,他要赶在恺撒的谋杀者和复仇者之前急忙赶回罗马。

  到了罗马以后,西塞罗发现这里成了一个怅惘若失、惊慌失措的城市。事发的那一刻已经说明:刺杀恺撒的行动本身要比那些参与刺杀行动的人更了不起,那是一群没有领袖、偶然聚集在一起的人,他们只知道要刺杀恺撒这个比所有人都强大的人,然而到了现在要充分利用这次成功行动的当下,他们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元老们踌躇不定,不知道这次行动是该赞扬还是该谴责。早已经习惯被独裁者统治的人更是不敢表达自己的想法。安东尼和恺撒的朋友们害怕这些凶手会要了他们的性命,这些凶手也担心恺撒的朋友们会采取报复行动。

  在这种惊慌的氛围下,西塞罗是唯一表现出果敢镇定的人。睿智而淡定的西塞罗,虽然平日里小心谨慎,甚至可以说是畏首畏尾。但是这一刻却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支持他本人没有参与的刺杀行动。他抬头挺胸地走到那块还留着恺撒的未干血迹的砖地上。他在元老院成员面前把这次铲除独裁者的行动赞誉为共和理念取得的一次胜利。“啊,我的人民,你们再一次获得了自由!”他发出这样的感慨,“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你们完成了不仅是罗马最伟大的行动,而且也是全世界最伟大的行动。”同时他也提出了要求:“现在要给这次刺杀行动赋予更高的意义,叛乱者们应该果断地去掌握恺撒死后暂时搁置的政权,为了拯救共和国,重建古罗马的法律,应当剥夺安东尼执政官的职务,将执政权交给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遵纪守法的西塞罗在短时间打破了法律规定,目的就是彻底战胜攫取民众自由的独裁者。

  这时候,叛乱者们的软弱就暴露出来了。他们只能策划一次密谋,进行一次刺杀行动。所有的勇气只够将一把五寸长的匕首刺进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的身体中。刺杀行动完成以后,决心也完了。他们不是为了夺取政权并重建共和国,而不过是花费时间精力去替自己谋求赦免,想和安东尼谈判。他们给恺撒的朋友们留下了凝聚力量的时间,同时也耽误了行动的最佳时间。西塞罗觉察到里面潜在的危险。他意识到安东尼正在准备报复,不仅要除去这些叛乱者,而且也要消灭共和国的理念。为了让叛乱者和民众行动起来,西塞罗发出警告,努力说服,发表讲话,宣传鼓动,却犯了一个历史性错误——他自己没有采取行动!所有可能现在都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元老院已准备要支持他。民众们原本是在期待一个坚决果敢的人站出来控制局面,让恺撒的权力彻底卸下。如果他现在要控制政权,在当前的局势中建立新的秩序,大家都会叹一口气,都会支持他。

  自从西塞罗的喀提林演讲以后,他一直热切盼望的具有历史性意义的时刻终于在三月十五日这一天到来了。如果他当时就知道如何利用这一时刻,那么我们所有人就会在学校里学到另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历史。西塞罗将不仅仅被视作著名的作家之一,而且将被视作拯救共和国的英雄,他的名字会被作为罗马人的真正守护神的名字,在李维和普鲁塔克的编年史中名垂千古。他的名字将成为一个永恒的荣耀:因为是他占据了一个独裁者的政权,而且自愿把这一政权交还给民众。

  然而,历史上始终重演着这样的悲剧:总是那些思想境界富有的人,因为内心责任重大,在关键的时刻就很难有果敢的行动。这种矛盾也一再表现在思想境界丰富、创造力极佳的西塞罗身上。正是因为他对于这个时代的愚蠢看得比谁都清楚而深刻,才迫使他去行动,甚至也会在满腔激情的时刻投身到政治斗争中去。但同时也会考虑在面对暴力时能否以暴制暴。内心强大的责任感使他畏惧恐怖行为和流血事件。如今恰好在需要无所顾忌地行动的特殊时刻,他的游移不定和畏首畏尾使他丧失了力量。在一开始的激动和兴奋过去以后,西塞罗以自己敏锐的目光看着局势,看着昨天还被他誉为英雄的叛乱分子。他看到的不过是一群没有胆量的人——因为他们内心的阴影而选择逃跑。西塞罗看向群众,他看到的并不是那些他梦寐以求的旧罗马英雄,而是一群只关心吃喝玩乐的乖觉的群氓。这些民众向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这样的叛乱者欢呼了一天;第二天,他们就会向号召大家复仇的安东尼欢呼;第三天,他们又将向砸烂恺撒塑像的多纳贝拉欢呼。西塞罗明白,在这座没有尊严和体面的城市中,已经没有人愿意献身于自由的理念。所有人都只考虑自己的权利和安逸的生活。恺撒已被除掉,然而却是徒劳的,因为所有的人都会为了他的遗产——他的钱财、军团和权力互相讨好,喋喋不休。他们都只是为自己谋利,而并非为了罗马人唯一神圣之物。

  在极度兴奋过后,西塞罗这两周越发感到疲惫和忧虑。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对共和国的重建担心,民族意识淡薄了,自由意识也消失了。动荡不安的局势终于使他感到恶心。他不能再有任何幻想:以为自己的语言能产生多大的力量。在面对自己失败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他所扮演的角色已经失去意义了。或许是他勇气不足,或许是他太软弱了,以致他不能在内战即将发生时去拯救自己的家乡。那么就让它听天由命吧。四月初,他离开罗马,带着无穷无尽的沮丧和失望回到了书斋,回到了他在那不勒斯海湾旁边颇提约里的宅邸。

  就这样,西塞罗第二次从人间逃回属于自己的孤独。现在他终于明白,身为学者、人文主义者和法律维护者的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进入那个权力大于法律效力、权势比睿智和解更有用的领域。他深有感慨地认识到,他梦想在自己的祖国实现理想、恢复古罗马风气,在那样一个被腐化了的时代是不可能实现的。在现实的物质世界中,他未能完成他的拯救行为,那么他至少要为后世拯救自己的梦想。六十年的努力和知识不应该完全发挥不了作用就消失吧。于是,这个气馁的人振作起来,在那些孤独的日子里写下了他最后同时也是最伟大的著作《论责任》。那是他关于政治和道德的遗言,是关于一个独立的、有道德的人对自己和对国家应负有责任的教导。在颇提约里,于公元前四十四年的秋天,也是西塞罗自己人生的秋天完成的。

  这部作品的开头已经点明了,它是关于个人与国家关系的政论,是一个已经退下来、对公共生活热情不再的人留下的遗言。《论责任》是写给他的儿子的,西塞罗坦然地告诉自己的孩子,他从公共生活中退下来并不是因为自己冷漠,而是因为他作为一个拥有自由灵魂的人,一个罗马的共和派分子,侍奉一个独裁统治者有失自己的身份和尊严。西塞罗说:“当这个国家还在被那些由法律制度所遴选出来的人管理的时候,我一直以来都把我的能力和计谋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国家。但是自从独裁者上台以后,为民众服务或权威的机构——元老院、法院已经不复存在了。”这样一来,他又如何在元老院或者议事院找到自己的尊严?在这之前,为公众服务和政治活动已经花费了他太多的时间。“没有灵感写作”,他未能以完整的形式写下自己的世界观。但是,现在他退出后无所事事,至少应该做到像西比欧说的那样:“无所事事的时候,所做的事情不能更少;孤身一人的时候,不会感到寂寞。”

  如今西塞罗与儿子阐述的个人与国家的关系,并不是崭新的和原创的。这些思想是他从雪莱的书本上看到的以及从他人口中听到的。一个年过六旬的辩证大师,不可能突然成为一个诗人,一个编辑也无法成为原创作家。可是在这部著作中,西塞罗的文字因为带有悲哀和怨恨的口吻而获得了一种新的感染力。在为权力而战的血流成河的时代中,一个真正的人文主义者又开始幻想:通过道德上的认知和互相宽容的途径,争取让世界赢得和平,如同所有时代中亘古不变的永恒的唯一的梦想。西塞罗说,公平与法律——唯有这两者应该是国家的坚强支柱。要靠内心的正直,而不是华丽的言辞,作为国家坚强有力的准则。没有人可以想方设法将自己的个人意志和准则强加于人民之上。拒绝服从任何一个让人民失去内心方向的野心家,是每个人的自认。作为一个不屈不挠的独立者,他坚定地拒绝与任何一个独裁者联盟,并拒绝在其手下服务。

  西塞罗说,暴政侵犯每一部法律。只有当每一个人不是企图从自己的职务中牟取个人利益,不再把个人利益凌驾于集体利益之上,才能够实现真正的和谐。只有不再大肆挥霍和浪费财富,而是妥善管理财富,并将其转化为精神或艺术上的作品时;只有当贵族卸下自己傲慢的外衣,平民得到他们应有的权利,并且不将国家出卖给某一个花言巧语的政党时,共同体才能得到良好发展。就像所有的人文主义者都要求中庸一样,西塞罗要求对立的双方能够和睦相处。罗马不需要苏拉和恺撒,也不需要格拉古兄弟,独裁是危险的,革命亦如是。

  西塞罗在《论责任》中的许多观点,人们早已能够在柏拉图关于国家的言论中找到,也能够在此后让-雅克·卢梭和所有主张乌托邦的理想主义者的著作中找到。然而,他的《论责任》之所以能够在他那个时代那么出色,是因为半个世纪之前,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新的充满人道主义风格的文字来表达。在那个残暴野蛮的时代,纵然是恺撒在攻占一座城市的时候还要砍掉两千名战俘的手,严刑拷打、大肆杀戮、屠杀成了每天司空见惯的事情,西塞罗是当时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反对滥用暴力的人。他斥责战争是一种野兽般的行径,斥责自己民族的帝国主义、军事主义,斥责自己民族对行省的剥削。西塞罗希望,只通过文化和习俗的融合,不要使用长矛和利剑去保留罗马共和国。他反对将城市洗劫一空,要求对所有人仁慈关爱,包括对没有权利的人当中最没有权利的奴隶。这对于当时的罗马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他用先知的目光,看到了罗马胜利后的模样,以及因为靠暴力去征服世界而造成的衰败。当苏拉开始内战的目的只是获取战利品时,这个国家就不存在任何正义的力量了。当一个民族用暴力剥夺其他民族的自由时,本身也就会在神秘的复仇之中失去自己因为孤独而带来的神奇的力量。

  正当罗马军团在野心家们的率领下,为了暂时性的帝国疯狂想法效劳,而开向帕提亚和波斯,开向日耳曼尼亚和不列颠,开向西班牙和马其顿,西塞罗在《论责任》著作中发出了另一种反对这种危险胜利的声音。因为他已经看到,撒播征服战争的血腥种子,会生长出比内战更为血腥的果实。所以这位已失去权势的人性守护者在向自己的儿子承诺,会将人的合作遵奉为最高、最重要的理念。在他的一生中,曾经当了很长时间的修辞家、法律人和政治家,为了金钱和荣誉,以同样出色的技能来为好事或者坏事辩护,他曾经追求过财富、公众的敬仰和喝彩,就在自己的生命走向结束的时候,迄今仅仅是人文主义者的西塞罗成为人道的第一位辩护人。

  正当国家处于动荡不安的状态时,西塞罗沉着冷静地思考着具有道德概念的国家宪法有何意义,该用怎样的形式。元老院和民众始终没有决定,是应该夸赞杀死恺撒的叛乱分子呢,还是应该谴责他们。安东尼正在为报复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而备战,而另一个新出现的恺撒的继位人——屋大维也出乎意料地回到了罗马。恺撒指定的继承人——屋大维如今已做好准备了。他回到意大利以后为了获得西塞罗的支持立马给他写了信;同时,安东尼也让他去罗马,还有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也在各自的战场上召唤西塞罗。所有人都想要讨好这个优秀的辩护大师,力争他能够为他们自己的事业辩护;大家都想要让这位知名法律人站在自己的身边,让他将不合法的事情变为合法。他们就像所有想掌握权力的政治家一样,想要找一个精神人物来作为依靠(等权力到手了,就将他一脚踢开)。如果西塞罗还和以前一样是一个既有雄心又虚荣的政治家,那么他可能就会被牵着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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