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声报自然不是蛇头。但如果这立下的规矩只对报馆一边占便宜,我们写字的人,和码头上扛生胶包的苦力又有什么分别?无非是一个在跳板上出卖力气,一个在纸页上出卖脊梁罢了。”
主编抬了抬手,制止了老编辑继续争辩。
“那你觉得,这账该怎么个算法?”
郑木生这才把第二回的原稿完全亮了出来,但依旧压在手底:
“保底的稿酬要按回字数结。因为新书加印多卖出去的销量,要额外抽一成花红。署名只落‘木生’。日后若是南洋外埠的报纸想要转载,转载的费用另算,不与民声报的正稿掺在一块。”
账房先生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险些跳起来:
“后生仔,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版面、新闻纸、排版工、送报的脚力,哪一样不是报馆在担风险?你张口就要加印分成,连港岛那边的转载权也要先撇出去!你当我们民声报出钱出力是做慈善的?”
“我手无寸铁,自然拿不走报馆的铅字版面。”郑木生字字珠玑,“我只是怕今天图了这一笔整数叻币把生路断了,后面故事写得越红火,银子全落进报馆的口袋,而我却还要回三号仓扛湿麻袋包。”
“你……”
“先生,昨天副刊第一回,已经让那些码头苦力凑钱买报了。明天要是第三回的名气打到了外埠,港岛和新加坡的印局自然能瞧见。既然那条大路以后明摆着能通人,这路上的买路钱,咱们今天就不能装聋作哑当没看见。”
主编的眼神微微缩了缩。
这句话,正好戳在了他为民声报谋划的长线宏图上。
连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想得这么长远,这个浑身汗酸味的年轻苦力,竟然已经把南洋外埠的版权线给清清楚楚地拉了出来。
老编辑抽了一口烟,语气虽有些不忿,但到底缓了下来:“你这后生,凭什么觉得这故事能一直红火下去?”
郑木生看着桌面上印着《天龙八部》的版样:
“如果只是一朝一夕的起哄,先生们今天下午也不会急着招我过来。若各位心里对这连载真的没半点成算,方才开出的就绝非是买断的条件,而是用两块钱把我打回大棚的散碎银子了。”
这话一落,屋里的几个报馆先生都没接上。
账房还想梗着脖子拍桌叫板,林曼珠却已经把一叠早上的补报单子推到了主编跟前。
“主编,咱们就先别在这口舌之争上浪费工夫了。”
林曼珠看着主编,神色冷静而理智:“第一回的底细还没彻底掀开呢,这乔治市的各大报摊和茶档就已经把信送了回来。报馆如果今天为了省下几块钱的保底稿费而和作者扯皮,等外埠的商行找上门来,民声报到时候只会处在更难堪的境地。木生要的,并非是漫天要价,而是把保底、加印和外埠版权划分得清爽,免得后头扯成一团烂账。”
账房恨恨道:“规矩定得越清,咱们钱越是费劲。”
“但账目分明,日后大伙赚钱时才不会翻脸。”林曼珠深深看了账房一眼,“要是这故事以后卖不动了,三期一过随时砍掉,报馆顶多赔了几块钱;若是当真红火了,今天咱们把路子卡死,往后吃亏的,怕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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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曼珠这番话,每一字都落在了报馆长远的实利上。
正因如此,这话在主编听来,比什么“我信他”的情怀要重得多。
主编在圆椅上沉思了许久,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买断的事,咱们先按置不提。”
账房脸色一僵:“主编……”
“闭嘴。”主编偏过头,看着郑木生,“后面的十块尾款,依照三期试刊的条约今天先补足给你。另外,报馆再预支五块叻币给后续的续稿,算作第二、三回的保底。加印部分的抽成,咱们等试刊三期满了一并结清。外埠转载的字据先按兵不动,等真有外埠的行商找上门,咱们再坐在一张桌上分成,如何?”
老编辑揉了揉眉心,问了一句:“预支五块,会不会太抠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