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火听明白了,郑木生怀里揣着的那几页纸,根本绝非什么报平安的家书,那是他们这帮人的命钱。
陈阿火咽了口唾沫,压低嗓门道:“木生,你写的那几页薄纸,当真能换回十块大洋来?我不是问故事好不好听,我就问咱们兄弟这条命值不值这个价。”
“只要故事写得出来,报馆认字不认人。”郑木生言简意赅。
“那……”
“行了,别多打听了,问多了保不准梦话里说漏嘴,招来祸事。”郑木生拍了拍陈阿火的肩膀。
陈阿火当即把嘴死死抿住,再不吐半个字。
这一整天下来,时间仿佛是被钝刀在骨头上一下下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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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哨子一响,郑木生右半边肩膀已经疼得抬不起来,连带着半侧脖颈都僵直得生疼。回到苦力棚,他顾不上喝水,头一件事便是颤抖着摸进腰包,直到指尖碰到了那沓温热干燥的稿纸,他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纸张的边缘被汗气洇得有些软,所幸字迹还没糊成一团。
深夜,木棚外的盐姜汤锅再次在微弱的火光里咕嘟作响。
梁老板娘今晚在锅里多加了几片拍碎的生姜皮,虽然嘴上依旧骂着苦力麻烦,但那只木桶刷洗得比昨晚要干净不少。林狗剩风一般跑腿将木桶抬回,老罗叔在灯下沙哑着声音点名分,陈阿火则赤着膀子挡在桶前,牛眼一翻,谁敢不排队便要挨他的重拳。
有苦力缩着脖子哀求:“阿火哥,我这肩膀今天在三号仓快磨穿了,先让我喝一碗热热身子吧。”
陈阿火把大木勺往木桶沿上重重一敲,沉声道:“这棚里谁身上的皮没烂?都排队等着!木生在账上写了谁的名字,我才给谁舀,少在这里哭哭啼啼的!”
郑木生蜷缩在最暗的棚角,拿一块破木板将煤油灯的光亮遮挡了多半,只漏出一线能照亮笔尖的微光。
买来的毛边纸太薄,且数量不够用。
他只能用铅笔刀把林狗剩带回来的旧报纸的白边小心裁下,又把以前写废的信封反面翻出来,当作书写的边角。正文用好纸写,补遗的段落用边角废纸凑,在每张纸角上标好一二三四的顺序。
这种寒酸的法子,在乔治市最底层的苦力窑里,却是他唯一的选择。
第一回的脉络已然清晰,今晚他得把乔峰出场前丐帮内乱的骨肉给一点点填进去。
铅笔头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郑木生写了半页,手忽然停下了。
不行,原着在这段的铺垫过于繁杂。
在民声报最末尾的那个巴掌大小版面里,容不下任何温吞拖沓的赘述,读者在读这段时,需要的是极其强烈的视觉画面与冲突爆。
他咬了咬牙,用炭条将刚写好的半页纸狠狠划去,在一侧的报纸白边上重新起草。
因为用力过猛,右手食指上开裂的口子骤然挣开,殷红的血珠顺着指节滑落,正好滴在纸角上。
郑木生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手指按在膝盖的破布上抿了抿,扯下一截废纸将手缠死,继续誊写。
陈阿火在棚口抽冷子回头,瞧见那白纸上的几点猩红,一张横肉脸登时黑得像锅底:
“木生,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换写字的钱。”
“没这笔定洋赎身,我在这烂泥里死得更快。”郑木生眼皮都没抬,“给我守好门。要骂我等明天再骂,今晚先让我把乔峰的名头在纸上落稳。”
陈阿火牙齿咬得咯咯响,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副大块头死死地嵌在木帘的缝隙里。
老罗叔端着半碗腾着热气的盐姜汤走了过来,轻轻放在郑木生膝盖旁的黄泥地上。
“先喝一口暖暖肠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