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
段誉。
虚竹。
阿朱。
慕容复。
每写下一个,他的思绪便在脑海里反复推敲片刻。
他必须根据南洋民声报副刊的排版,重新设计连载的开头节奏。
副刊最底下的拐角栏,读者翻到那儿时,往往已经被满版的米粮起伏、洋行广告以及酸腐闲文磨光了耐性。第一眼如果没有把悬念架起来,第二眼没有埋下钩子,读不到三行,苦力大棚里的汉子就会打着哈哈睡死过去。如果开头像原书那般长篇大论地铺陈大理段氏的家谱源流、佛经谶纬,这帮粗人绝无读下去的耐性。
必须先声夺人,先把最响亮的名头扔出来。
【北乔峰,南慕容。】
当这六个字在粗纸上洇开时,郑木生的心底彻底稳了。
这两杆大旗一立,架子便稳了。乔峰与慕容复的身影还隐在重雾里,正契合了说书人的‘且听下回分解’的妙处。读者只知道这一北一南两个名字是江湖上的绝顶高手,至于乔峰究竟是谁,慕容复又是何等身手,这层窗户纸,便是明天钓着他们买报纸的鱼饵。
老罗叔在不远处捂着胸口低咳了一声,小声劝道:“木生,还不歇息?那半截灯油也得花几分铜板去抓,熬坏了眼,以后看人可都带重雾了。年轻时不觉得,等老了吃苦的还是自己。”
“罗叔,快了。我把这一大段的骨架画完就睡。”
“明天可还要上工。工头才不管你夜里写字到几更天,清晨点名,少了一趟包,藤条照样要抽在皮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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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得,明天哨声响之前,我一定把东西藏好。”
老罗叔看着一旁蹲着守门的陈阿火,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他懂得分寸,没有多嘴再问。在这朝不保夕的槟城码头,多嘴多舌打听同乡的活路,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这时,林狗剩抱着一大摞沉甸甸的旧报纸从小巷里闪了回来,一瞧见陈阿火那尊黑面煞神守在棚口,没敢大声嚷嚷:
“木生哥,报纸我抓回来了。摊档的那个小哥说,明天若还要收昨日的旧报,得在晨工前去。”林狗剩将怀里散着咸鱼腥气的报纸往怀里搂了搂,“有三张在菜档沾了死鱼水,我没算在团购的账里,留着给梁老板娘包生姜皮用。”
“成,账目你记清楚。明早若是瘦打手盘查,就说这几张烂纸是去鱼档讨来包跌打草药用的,别漏了破绽。”
“放心吧木生哥,我这人嘴笨,但记数利索着呢。”
“去睡吧,把报纸放妥。”
林狗剩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小声嘿嘿笑着:“能看的报我都放在最上面,那叠沾了臭鱼水的破报我全压在底下。要是瘦猴子敢伸手来搜,保管臭得他当场把手缩回去。”
待林狗剩抱着报纸蜷进草席,大棚里重新响起了粗重的鼾声。